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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40 节

第二百四十六章 劝谏

门户 · 守玄 · 2,220 字

  “道中既然是‘身神’之道,而非天之道,那么道中之人,道中之政,理应祚福于身。”

  陈舒如此说着话,有些好奇观察这些个老家伙的情绪。

  但这群人没有多少惊奇或者意外。

  只能说,之前的东西他们大约确实是听懂了的。

  但是为了种种计较,不能懂。

  现在,大概是有了别的计较,又不在意这方面的展露了。

  堂上的老东西们这会儿也开始犯难。

  陈舒的话,是很有逻辑的。

  就像过去天子是“天”的儿子,受命于天,因此朝廷的政治,需要对“天”负责和向“天”呈报。

  如今太平道的政治是受命于“身神”的,自然,政治的主体负责对象也就变成了“身”。

  于是太平道有了最根本上的,“喂饱身体”的职责。

  这是很合理的。

  因为很好懂,所以应该懂。

  但懂了,也就得站队了。

  讲实话,没有人愿意现在就旗帜鲜明。

  没有了暧昧和拉扯的时间、空间,也就意味着主动权的丢失。

  可是不站队又不行。

  陈舒开了口要账册。

  又开始讲述他的政治理念。

  这种情况下,不站队当然也可以。

  那你就要直面一个问题——地权和债权的问题。

  在陈舒开口讲述他们的政治理念之前,大家其实并不知道这个年轻的道士想要把手伸到哪里去。

  虽然知道他必然要从大家口袋里、夹囊里掏出钱粮来,但具体掏多少钱?具体掏哪一部分钱,都还是留有余地的。

  可他讲了他的政治理念。

  问题就严重了。

  因为他讲的是大家陌生的东西。

  那不是过去大汉朝的玩法。

  陈舒要的钱可能并没有过去大汉朝那么多。

  可是他要的东西很致命。

  这时候,大家慢慢意识到了,这小子要账册,不是为了拿更多钱。

  他甚至可能做好了不赚钱,而是赔钱的心理准备。

  因为他要的是人。

  他要把手伸到大家裤裆里去。

  这小子心太坏,想要捏着大家的命根子。

  ——他要以“身神”为名,把所有“人”,或者说,所有的“身体”,都纳入自己的管控当中去。

  因为要对“身神”负责,所以太平道有喂饱所有身体的职责。

  因为要喂饱所有的身体,所以要切实的看到这些身体吃饭,要看到这些身体在他们太平道的管控之下,吃饭、干活。

  这也就是说,哪怕是一个佃户,太平道都有完全的,掌控这个人的动向和今天有没有吃饭的权力。

  这太可怕了。

  如果让太平道来管这件事情,那么地方上的士族还如何拿捏这些人?

  这比简单的要点地、勒索点钱要严重得多了。

  面对这样的危机,大家也就顾不得矜持了。

  暧昧和拉扯所能够换得的那么点时间、空间以及利益对比起这一块,根本不够看。

  老家伙们意识到了这一点,迅速的反应过来,开始组织说辞。

  先前开口的人继续说道:“大贤良师虔奉身神之心,实在叫人钦佩。”

  “只是大贤良师,您奉身神,究竟是想叫天下庶民安定,各得其食,各安其命呢,还是要叫天下人皆奉您为神圣?”

  陈舒挑眉:“自然是叫天下人都有其温饱。”

  “那么好!”这人捋须:“大贤良师可知道过去大汉朝时候,朝廷治世之时,官吏们所遇到的情况?”

  “这我倒……所知甚少。”陈舒坐了下来,面露讶异:“这里头有什么问题么?”

  “当然是有问题的。”这人叹息,似乎有着深重的情绪想要宣泄,终究化作怅然,说道:“大贤良师也知道,大汉朝政治黑暗,民众苦不堪言,饿殍遍地。”

  “但是这是如何形成的呢?”

  “讲!”陈舒目不转睛。

  “大贤良师可知,政有勤懒。”

  陈舒当即点头:“有勤政、懒政的说法,我是知道的。”

  “大贤良师觉得勤政害人,还是懒政害人?”

  “什么?”陈舒似乎没有反应过来。

  “大贤良师可知道,大汉朝时候,朝廷对于底下农民的收税情况么?”

  陈舒不动声色:“您请讲。”

  “大汉朝拟税,各种税赋,约计要拿走五口之家、八十亩之田的七成收入。”

  “要这么多?”

  “是的。”

  “有皇帝勤政时候,依据各个州郡情况,时有增减,但大体如此。”

  “这是税制。”

  “但很多时候,大汉朝的皇帝不是年幼,便是昏庸,对于政事,多数时候,一窍不通。”

  “大权往往旁落于外戚、后宫、宦官之手。”

  “偶有皇帝精明个几日,在各类人等的进言之下,诛除了外戚、宦官当中的一股,拿了几日大权回来,也往往很快便疲惫,又把权力交付给另一班人。”

  “大贤良师觉得,这是勤政,还是懒政?”

  “不作为,自然是懒政。”

  “可是大权旁落时候,权争始终在乎外戚、宦官之间轮转。”

  “虽说厮杀,却并未有多少乱政颁布。”

  “底下的人虽说受到苛政盘剥,却往往少事端,可以得活路。”

  “虽穷困者,只要肯用心做事,总有一口饭吃。”

  “反而权力在皇帝时候,那年轻的皇帝们,往往在初掌大权时候,为着彰显自己的不同,便立志做个明君去,一日三五道命令,旬月之间,把上到衣食所安,下到吃喝拉撒,全部过问一遍。”

  “方方面面,都要插手,三六九等,都要管辖。”

  “政令混乱,底下官吏忙得焦头烂额,也有不少心怀叵测的小官小吏们在这当中,借着皇帝的名号去搜刮小民。”

  “每每此时,才是底下的人过得最坏的时候。”

  “永平二年,太原小吏胡求,以皇帝令,盘剥木匠凡三十人,逼杀十九人,余人以作乱故,捕杀,所得钱款,不过六十万。”

  “永康元年,雒阳令关纪以皇帝死,私征吏民孝丧,是年冬,雒阳首善之地,士民冻死、饿杀四百余人。”

  “汉皇帝爱辞赋、爱美人、爱奇装异服。”

  “每每施政,搜刮民是。”

  “皇帝亲政时刻,每日发政令十数,征千万钱!”

  “每每理政,辄要钱款。”

  “大贤良师,以为这是勤政,还是懒政?”

  陈舒皱着眉。

  “这……”

  “看来勤政者有其害,懒政者有其益……”陈舒叹息。

  心中一片冰冷。

  如果陈舒是一个没有自己政治纲领和事实调查的人,他大约会把这些话当真。

  或许还能留一个虚心纳谏、君臣相宜的美名。

  可是很可惜。

  陈舒自己有了解,也清楚对方的想法。

  “勤政懒政,皆有其用。”

  “只是大贤良师,凡政事,还是要留意其度。”

  “过则不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