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六章 劝谏
门户 · 守玄 · 2,220 字
“道中既然是‘身神’之道,而非天之道,那么道中之人,道中之政,理应祚福于身。”
陈舒如此说着话,有些好奇观察这些个老家伙的情绪。
但这群人没有多少惊奇或者意外。
只能说,之前的东西他们大约确实是听懂了的。
但是为了种种计较,不能懂。
现在,大概是有了别的计较,又不在意这方面的展露了。
堂上的老东西们这会儿也开始犯难。
陈舒的话,是很有逻辑的。
就像过去天子是“天”的儿子,受命于天,因此朝廷的政治,需要对“天”负责和向“天”呈报。
如今太平道的政治是受命于“身神”的,自然,政治的主体负责对象也就变成了“身”。
于是太平道有了最根本上的,“喂饱身体”的职责。
这是很合理的。
因为很好懂,所以应该懂。
但懂了,也就得站队了。
讲实话,没有人愿意现在就旗帜鲜明。
没有了暧昧和拉扯的时间、空间,也就意味着主动权的丢失。
可是不站队又不行。
陈舒开了口要账册。
又开始讲述他的政治理念。
这种情况下,不站队当然也可以。
那你就要直面一个问题——地权和债权的问题。
在陈舒开口讲述他们的政治理念之前,大家其实并不知道这个年轻的道士想要把手伸到哪里去。
虽然知道他必然要从大家口袋里、夹囊里掏出钱粮来,但具体掏多少钱?具体掏哪一部分钱,都还是留有余地的。
可他讲了他的政治理念。
问题就严重了。
因为他讲的是大家陌生的东西。
那不是过去大汉朝的玩法。
陈舒要的钱可能并没有过去大汉朝那么多。
可是他要的东西很致命。
这时候,大家慢慢意识到了,这小子要账册,不是为了拿更多钱。
他甚至可能做好了不赚钱,而是赔钱的心理准备。
因为他要的是人。
他要把手伸到大家裤裆里去。
这小子心太坏,想要捏着大家的命根子。
——他要以“身神”为名,把所有“人”,或者说,所有的“身体”,都纳入自己的管控当中去。
因为要对“身神”负责,所以太平道有喂饱所有身体的职责。
因为要喂饱所有的身体,所以要切实的看到这些身体吃饭,要看到这些身体在他们太平道的管控之下,吃饭、干活。
这也就是说,哪怕是一个佃户,太平道都有完全的,掌控这个人的动向和今天有没有吃饭的权力。
这太可怕了。
如果让太平道来管这件事情,那么地方上的士族还如何拿捏这些人?
这比简单的要点地、勒索点钱要严重得多了。
面对这样的危机,大家也就顾不得矜持了。
暧昧和拉扯所能够换得的那么点时间、空间以及利益对比起这一块,根本不够看。
老家伙们意识到了这一点,迅速的反应过来,开始组织说辞。
先前开口的人继续说道:“大贤良师虔奉身神之心,实在叫人钦佩。”
“只是大贤良师,您奉身神,究竟是想叫天下庶民安定,各得其食,各安其命呢,还是要叫天下人皆奉您为神圣?”
陈舒挑眉:“自然是叫天下人都有其温饱。”
“那么好!”这人捋须:“大贤良师可知道过去大汉朝时候,朝廷治世之时,官吏们所遇到的情况?”
“这我倒……所知甚少。”陈舒坐了下来,面露讶异:“这里头有什么问题么?”
“当然是有问题的。”这人叹息,似乎有着深重的情绪想要宣泄,终究化作怅然,说道:“大贤良师也知道,大汉朝政治黑暗,民众苦不堪言,饿殍遍地。”
“但是这是如何形成的呢?”
“讲!”陈舒目不转睛。
“大贤良师可知,政有勤懒。”
陈舒当即点头:“有勤政、懒政的说法,我是知道的。”
“大贤良师觉得勤政害人,还是懒政害人?”
“什么?”陈舒似乎没有反应过来。
“大贤良师可知道,大汉朝时候,朝廷对于底下农民的收税情况么?”
陈舒不动声色:“您请讲。”
“大汉朝拟税,各种税赋,约计要拿走五口之家、八十亩之田的七成收入。”
“要这么多?”
“是的。”
“有皇帝勤政时候,依据各个州郡情况,时有增减,但大体如此。”
“这是税制。”
“但很多时候,大汉朝的皇帝不是年幼,便是昏庸,对于政事,多数时候,一窍不通。”
“大权往往旁落于外戚、后宫、宦官之手。”
“偶有皇帝精明个几日,在各类人等的进言之下,诛除了外戚、宦官当中的一股,拿了几日大权回来,也往往很快便疲惫,又把权力交付给另一班人。”
“大贤良师觉得,这是勤政,还是懒政?”
“不作为,自然是懒政。”
“可是大权旁落时候,权争始终在乎外戚、宦官之间轮转。”
“虽说厮杀,却并未有多少乱政颁布。”
“底下的人虽说受到苛政盘剥,却往往少事端,可以得活路。”
“虽穷困者,只要肯用心做事,总有一口饭吃。”
“反而权力在皇帝时候,那年轻的皇帝们,往往在初掌大权时候,为着彰显自己的不同,便立志做个明君去,一日三五道命令,旬月之间,把上到衣食所安,下到吃喝拉撒,全部过问一遍。”
“方方面面,都要插手,三六九等,都要管辖。”
“政令混乱,底下官吏忙得焦头烂额,也有不少心怀叵测的小官小吏们在这当中,借着皇帝的名号去搜刮小民。”
“每每此时,才是底下的人过得最坏的时候。”
“永平二年,太原小吏胡求,以皇帝令,盘剥木匠凡三十人,逼杀十九人,余人以作乱故,捕杀,所得钱款,不过六十万。”
“永康元年,雒阳令关纪以皇帝死,私征吏民孝丧,是年冬,雒阳首善之地,士民冻死、饿杀四百余人。”
“汉皇帝爱辞赋、爱美人、爱奇装异服。”
“每每施政,搜刮民是。”
“皇帝亲政时刻,每日发政令十数,征千万钱!”
“每每理政,辄要钱款。”
“大贤良师,以为这是勤政,还是懒政?”
陈舒皱着眉。
“这……”
“看来勤政者有其害,懒政者有其益……”陈舒叹息。
心中一片冰冷。
如果陈舒是一个没有自己政治纲领和事实调查的人,他大约会把这些话当真。
或许还能留一个虚心纳谏、君臣相宜的美名。
可是很可惜。
陈舒自己有了解,也清楚对方的想法。
“勤政懒政,皆有其用。”
“只是大贤良师,凡政事,还是要留意其度。”
“过则不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