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五章 道统
门户 · 守玄 · 2,139 字
这些人听不懂,或者装不懂,都无所谓。
陈舒下视。
这些话,是他必须要说出来几遍的。
一个是,要向并州这群人以及旁的什么人传达一下太平道的“政治纲领”。
过去的朝代,没有过这样的玩意儿。
过去只有一些学派有自己的纲领。
但学派的纲领跟国家的施政纲领又不一样。
皇帝们通常把学者的纲领当厕纸用。
需要就拿来用用,不需要就扔在一旁。
执政者治政最多也就是有一些与上层勋贵、士大夫们的一些约定和对下层的法律。
但也都跟厕纸没太大区别。
政体的运行,主要依靠的,还是约定俗成和道德约束。
士大夫们的智慧,几乎全部用在揣度上意上。
揣度对了,大富大贵。
揣度不对,纵便是一点法纪都不违背,该到抄家灭族,也是没有丁点办法。
对于纲领,他们没有觉悟,也没有重视。
可下面有一个人是需要有觉悟、有重视的。
这个人就是王允。
陈舒的一番话,主要就是要说给王允听。
其次才是说给这些士人听,要叫他们传扬出去。
但传扬不传扬不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王允要听到。
所谓纲领,就是无论换谁掌权,都要遵守,都要执行,都不能更改的大政方针。
陈舒如果是个皇帝,那他即便是再造乾坤,一统天下,其实也没有必要,更没有办法去制定纲领。
因为政权性质就不需要、也不能拥有纲领。
封建政权的唯一要求就是存续。
其他的,就是根据上台执政的皇帝或者其他什么摄政的个人爱好与时局需求见招拆招地进行所谓“改革”。
说完自己该说的,陈舒也并不再与这些人说什么要紧的事情。
只举杯饮酒。
过了好一会儿,一群人商量了一番,似乎有了定论。
那大约是对于之前陈舒所说的东西有了一定的理解,随后开始推举一人出来。
这人,陈舒并不认识。
他也没有认识在场每一个人的必要。
“大贤良师容禀。”
此人身材消瘦,面容朗逸,自有一番潇洒气度:“大贤良师所言,道中行事,为身神所要行。”
“道中自然不承天命,而承身神之命。”
“天,既然是道中选出,那么天命,自然也就该当是承道命,承神命。”
陈舒挑眉。
这几个老东西……关注的重点在这里?
政权的合法性。
这是封建政权所不需要思考就能回答的问题。
因为封建政权的最高领导人是皇帝,又叫做,天子。
根据父子相继的原则,皇帝既然是天的儿子,那自然带有天命。
政权的合法性,也就由天而来,下放至于天子。
而后由天子下放至于帮助天子治理世界的朝廷。
陈舒对太平道进行改造之后,设置出来了一个在“天”之上的“身神”,这一切也就变了。
如此设置和改造,首先是太平道作为一个政权,作为一个“农民起义”的政权,天然具有“众举”的属性。
无论太平道这个宗教的架构是怎么样的,它都有着不可磨灭的底层烙印。
惟群众所举议。
这是封建王朝所不具备的。
因着这一点,所以太平道改制之后,是可以拥有自己的行动纲领的。
纲领,就是政治团体的行动目标和行动路线。
并且这份纲领也需要带有与政党属性一致的底层属性。
也就是,无论后续太平道的政权如何变化,领导人物如何变动,在不经修正主义淡漠掉原本政党的政治路线与政党归属的情况下,纲领不会发生改变,政党和政权所需要做的事情,所需要走的道路,都不会有大的偏移——利益的一部分,必须要用来满足底层人生存和生活、发展的需求。
政权和政党的领导人再是吃掉绝大多数利益,也必得是要满足底层人最基本生存需求的前提之下才能进行。
这一切,都是政权合法性所决定的。
放到此时的太平道身上,就是,太平道首先要满足“身神”的需求。
比起“天人感应”学说里的“天”,身神是具体的。
“天”是不需要吃喝的,也没有必然的欲望。
其情绪、行为,说到底,都只是人们嘴上的东西而已。
但“身神”就不一样了。
身神的实质是陈舒对于“人体”的概述。
太平道供奉“身神”的两个常用“祭祀”手段是:吃饭、洗澡。
洗澡这一块,因受条件限制,底下的人被规定了,是最低每个月要行一次。
夏日、秋日里头,可用太阳晒过了的水洗。
冬日里头,因为频率较低,烧水所用的柴火,固然不是小家小户所能够供应得上的,却也难不住一个政府。
吃饭这一块儿,就没办法降低频率。
干活的人要吃干饭。
每天都要吃。
填满了这个胃,才算是供奉了“身神”。
这里头,就赋予了一层给人吃饱饭的必要性。
过去没有这种必要性。
政府可以不需要对人吃饱饭负责。
甚至很多时候,可以不对人吃饭负责。
大汉朝廷就只需要收税、征兵。
灾年的救济、丰年的留余,朝廷里的衮衮诸畜都是不做的。
他们的底线在于农民的反抗可以轻易消泯。
在张角起兵之前的这些年里,农民起义层出不穷。
打着太平道的名号起义的农民造反,也很有几次。
这些起兵的人,以及那些响应起事的农民,并不是有什么特别大的野心,想要取皇帝而代之或者把事情闹大混一个招安。
那都是被逼得没办法。
陈舒最初设置“身神”这样一尊神位,目的是为自己的话增强一些话语权,其次是为自己政权之下的农民的吃饭问题提供一点“低保”。
如今走到这个位置,这位“身神”实质上已经勾连了整个太平道,并且为太平道提供了比“天命”更强大的合法性以及社会认同。
至少,在太平道治理的上艾、广牧,以及从冀州带了来的三十万农民当中,这位“身神”实质上已经成为了认同感最高的神祇。
农民们自己都知道“身神”的好处。
到这一步里,即便是陈舒自己,想要取缔掉这位“身神”,说他不存在,或者要把太平道与身神的联系切断,也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
“不错,道人我承命于身神,而非‘天’。”陈舒如此说话。
“太平道,是‘身神’之道,而非天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