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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38 节

第二百四十四章 叙事

门户 · 守玄 · 2,268 字

  行动上,不交,是一个基于共识的结果。

  可若是只有这么一个结果,谁都知道,陈舒是不能够接受的。

  这位大贤良师还年轻,性格上不好说,如今春风得意,肯定是受不了你直剌剌拒绝他的。

  若是直接开口拒绝,叫他恼羞成怒,那时候就不好收场。

  因此,不交,肯定不能改变。

  但说辞,一定要有。

  要进行一定的转圜。

  这样的思路,当然也已经是早商议好了的。

  因为进驻太原城,索要相关文书、户册,是理所当然的事。

  只不过大家都没想到陈舒会这么急。

  宴上便直开了口。

  不少人在底下眼神变换交流。

  终于有一人率先长身而起,走到堂中,躬身下拜:“大贤良师怜民惜苦之情,当真叫人敬佩。”

  “我自非怜民惜苦。”陈舒摇头。

  很多事情可以不否认,不承认,不拒绝。

  但这件事情不行。

  做事的根由。

  这在当下,在相互博弈的当口,是要慎重选择的。

  做一件事情的根由,在政治上相当紧要。

  如果说,一个政客做一件事情,是为了心中怜悯,而非利益,那么他做事的理由就相当站不住脚,但同时也相当顽固。

  这时候用外力施压,为保证稳定、为保证压下意见,为自己心情而去做的那些事情,就要被首先放弃。

  怜民惜苦,因此去为贫苦农民做事。

  这只能说是心地善良。

  在政治上,其实也就是一种“一己之私”。

  这样的行事,在这个做事的人死后,又或者,在整个组织遭受到一定的打击或者面对一定的取舍的时候,是会被大家优先放弃的。

  当下,如果陈舒承认,自己要账册、以及拿到账册之后的,为农民分地、取消一部分债务、规划未来的举措是因为个人的“怜民惜苦”才去做的,那么这件事情,百分之百,做不成。

  不单陈舒,放在任何一个政客,任何一个组织领导人身上,这件事情,也都是维持不下去的。

  政党、组织,不是感性的小女孩。

  不是盲目的年轻人。

  政党可以有理想。

  但一定要把事情当成正当且完整、严肃的事情去做。

  也就是说,要给出一个大而化之的理由,并且提出如此施为的好处,明确执行的路径,讲清执行之后的未来,以及对于整体的帮助。

  一句话,把事情当成事业去做,而非是爱好。

  要做,就功利、认真、严肃、活泼地去做。

  而不能沾染任性、随意、漫不经心、不成章法。

  “做这些事情,是因我是太平道人。”陈舒放下酒:“太平道自先师故大贤良师角创制,凡此三十六年,先者虔奉黄天。”

  “礼敬身神。”

  “黄天是神之君。”

  “身神是神之宝、人之根。”

  “所谓苍天死,黄天立者,是我等竟成之业。”

  “改天换地、翻覆乾坤、破灭大汉、自成一派,是因黄天有善民之意举。”

  “奉黄天,是为黄天能敬身神。”

  “过去圣贤、君主们虔奉苍天、昊天,是为苍天、昊天能敬身神。”

  “如今世易时移,苍天之奉、昊天之奉,不能合于身神,反碍其行,先师便抛弃了苍天、昊天。”

  “来日若黄天不能合于身神,反碍其行,那么我道,以及世间善信,自然也可以高举义旗,破杀黄天之制,奉立新天。”

  “朝代改换,小事尔。”陈舒如此说着。

  下方众人不免心中一寒。

  陈舒这狗日的,当下这世道里,天灾人祸不断,瘟疫蝗虫横行的,世道艰难,不惟是最底下的农民害怕。

  士人、官宦们也怕。

  在天人感应当中,这是天子惹怒了老天的象征。

  但自来没有什么苍天黄天的说法。

  大家都只能知道,这是昊天震怒。

  神圣们在天上……对人在地上的举动感到不满了。

  再唯物的人,在这时候,也对冥冥之中的天地鬼神,有些敬畏。

  所以陈舒的话,比起太平道砍杀了一个皇帝这种实事,更能给人以震慑。

  一方面,这是对天上神圣们的反叛。

  另一方面,也是对太平道自己的反叛。

  可这个节骨眼上,世上没有任何一个活人能够比陈舒在神鬼之事上更加专业。

  所以陈舒说的,基本上可以确定为事实。

  这样的事实,大体上也合乎在场众人的逻辑。

  ——这些年,天下间频频瘟疫、天灾。

  这说明天上肯定是有变动的。

  大家都说,有可能是上天震怒于皇帝的昏庸,想要换皇帝。

  那么为什么不可能是……天上换了皇帝,所以新天帝想要换一换地上的皇帝、皇朝呢?

  不然张角这老东西为什么要死的人了,又开始造反了?

  还让他给成了!

  张角没成,那他就是一次很没来由的农民造反。

  该杀。

  但张角的门徒如今已经把皇帝杀鸡一样杀掉了。

  他成了的。

  这时候大家就是得要给他找理由。

  以前不是没有过农民造反。

  但那些都没成。

  就这次成了。

  为什么?

  最直观,最容易回答出来的答案便是:张角得了天命。

  如今张角死,天命,理所当然的转移到了他的徒弟身上。

  也就是,眼下的陈舒身上。

  过去没什么人愿意追击陈舒、并州人也不进行阻击,很大程度上,也是有这方面的考虑。

  陈舒这小子,可能真的有点子天命在身上的。

  “我道中敬奉身神,因此遵奉身神法旨,领教说,不叫世间人身遭逢厄难,要给身以衣食,奉身以礼数。”

  “此行,可以得强兵、健民、圣朝。”

  “可以收民心为己用,可以招人心于寒暑。”

  “可以得圣贤于当世,可以建不朽于如今。”

  “索要账册、平抑些微账目,分发食料,皆出于此。”

  下面人静默了好一会儿。

  关于神的那些话,大家拿不准。

  姑且当是真话听了。

  关于人的那部分……他们也大致知道了接下来陈舒想做的事情。

  收账册,抑账目。

  这是可以理解的。

  一句话说,就是把手伸到大家口袋里掏饭吃。

  这是过去大汉朝没做过的。

  分发食料……说实在话,即便不少人得了讯息,知道了太平道好似经常在上艾、广牧这些地方给农民发粮食,大家也实在搞不清楚这是怎样一回事。

  ——太平道在这些地区里,掌控能力似乎比大汉朝时候高一些,探子普遍没能传回来什么有用的情报。

  大家知道的,也只有太平道经常发给农民粮食这么一条。

  剩下的,收揽民心,可以理解。

  分粮食嘛,总是能得民心的。

  但是圣贤和不朽……太多的事情是暂时无法知悉实质的了。

  不少人都在思索。

  当然,不管怎么样思索,陈舒想要拿到账册,想要从大家口袋里面掏饭吃,那都是不行的!

  这一点,大家可以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