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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37 节

第二百四十三章 私计

门户 · 守玄 · 2,410 字

  图册、户籍、旧账这些东西,是地方士族、小地主们对于治下农民们起到合法长久统治与胁迫的关键东西。

  皇权,是不下县的。

  在皇权以及皇权附属的暴力无法触摸到县以下的具体到各个村子的时候,士族们对于自己所在地域内的农民,是处于绝对优势的。

  ——当然,只是对于所有的一家一户的小农民,具有绝对优势。

  一旦天灾起来,农民们没了饭吃,士族们为了不使农民因饥饿而联合起来,从而打破士族的绝对优势,稳固自身优势者地位与既得利益的持续平稳输送,也会进行相当量的救灾。

  这种救灾是自发的。

  也是会被称颂的。

  有些人选择无偿的施粥。

  但更多的情况,是简单的施点粥无法填补农民们的肚肠。

  多数情况下,只是借由施粥,给濒临崩溃的农民的神经一针舒缓。

  舒缓之后,是更深层次的,对于农民的……救济。

  这时候,农民暂时的肚里有了粮,理智恢复一些,便很多开始以“家”这个基本生产单位为单位进行思考。

  他们在极度饥饿时候的“我们这些饥饿的人”的不言的联盟着即破碎开来。

  这样临时、虚幻、脆弱,可是又极度危险、极具暴力的联盟破碎之后,思考的单位重新由“我们”,变为“我家”,甚至是极端一些的“我”的时候,士族的绝对优势的地位,才恢复过来。

  这时候就是“讲道理”的时候了。

  官府也好,士绅也罢,通常的选择是“借粮”。

  面上,是老爷们心肠慈悲,见不得乡民们挨饿,于是发了善心,救济一些粮食。

  可是“讲道理”,谁家的粮食,那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你吃了人家的粮,度过了难关,那你就欠了人家的粮啊!

  欠钱要还的,欠粮食也是。

  而这些粮食的利息,通常会比较高。

  高一些,农民们是可以接受。

  正常的高利贷,也并非不能还。

  毕竟是救了命的一把粮,多收些利息,谁能说什么呢?

  不过农民通常情况下,是不懂数学的。

  农业社会里头,如无意外,农民的回款周期、盈利周期,都是以半年计。

  这个过程里头,你总是还要吃饭。

  要吃饭,你就得借粮。

  头一笔借的粮跟第二笔借的粮,能用一样的利率吗?

  这个过程里,咱本乡本土的老爷知道你困难,那远在天边的皇帝老子,他知道你困难吗?

  本乡本土的老爷体谅你的难处,远在天边的皇帝老子,他体谅你的难处吗?

  老爷的债,你可以缓一缓再还,皇帝老子的税赋算负,你能缓吗?

  他要抄你的家的!

  最后农民能够依靠的人是谁?

  还是那善心的老爷。

  你跟老爷是自己人,是一拨的,也只有老爷会在这种火烧眉毛的关键时刻出手捞你一把。

  老爷们帮你付了朝廷的缺口。

  你于是又多欠了老爷一笔债。

  这笔债的大小是多少?

  利率也能同之前的借粮一块算吗?

  恐怕不能吧?

  退一万步讲,纵便是能,那又怎么样?

  你会算吗?

  到最后,欠了多少,很多情况下还是得要老爷这个债主帮你算。

  于是一个六朝通用的情况就会出现。

  你欠了老爷的钱粮,种了地,所得粮食要还老爷的钱粮,也要供给自己一家吃饭。

  然后还要负担朝廷的税务。

  最后,你要留一部分,用作下一季种植的种粮。

  这一季的粮食无论丰欠,面对这样的情况,你都是左右支绌,无力负担。

  于是你又向老爷借。

  旧账尚未还清,又添新债。

  无论勤恳如何,这个债,你是还不清的了。

  家里的田、牛、媳妇、儿女,于是都在某个时刻里头变作了老爷一声叹气之后的抵债“物”。

  你这时候知道:老爷是心慈的。

  再没有比老爷更加心慈的了。

  你知道:朝廷是凶恶的。

  没有朝廷,你可能不至于沦落如此。

  你知道:老天爷是残酷的。

  没有天灾,你可能活得很好。

  你知道:努力干活就能得到回报。

  种地更努力,可能收成会更好。

  做工更努力,可能工钱会更多。

  狩猎更努力,可能猎物会更多。

  于是你更努力,期待着某一天里,债还完了,老爷那样心善的人,就把儿女、媳妇、田产、耕牛还给你了。

  这都没什么。

  一切都会过去。

  不过债会越来越多。

  有时候朝廷这等凶恶的存在会过来查债。

  会来拉壮丁去服役。

  老爷这一等一的心善的人开了口,你就去顶老爷家的一个人的役吧。

  老爷还给钱。

  当真是大善人!

  这狗操的朝廷!

  你拿了钱,还给了老爷。

  债还差一点就还完了。

  再干个一二十年罢!

  老爷人真好,以后有顶役这样的好事,希望老爷还找你!

  ——这样的循环,是农民们心甘情愿的。

  在这个过程里,只要地主的吃相不那么难看,他都可以在自己所在的本乡本土里面取得极高的威望与强大的统治能力。

  一切的宣传,在让农民切实的认识到这一循环之前,都是放屁。

  一切的不好,都是万恶的朝廷在污蔑善良的老爷。

  太平道过去在上艾也好,在在广牧也罢,甚至之前在冀州,陈舒自己进行考察时候,所见到的,“吃相好些”的小地主和士族都并不很多。

  于是眼里头所见的,很多时候是一种诡异的情况。

  农民一边对本地的地主咬牙切齿,一边又对这些叫他们恨得牙根痒痒的地主感恩戴德,忠心耿耿。

  若说要破掉这些地主,农民反而第一个站出来反对了。

  为了保护地主,不惜性命的。

  太平道过去的经验是,以“神”为叙事单位。

  神,在这个世道上,就是要比“人”尊贵。

  以神为叙事单位,就不必跟“人”讲人的道理。

  再配合上太平道一贯的名声和对乡土而言“绝对”的暴力,在所有人都忌惮着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就一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乡土循环里的“乡贤”打掉,或者让他们开不了口,再将基本的“生产单位”破坏掉,才有太平道掌控基层的情况出现。

  这种做法,只在方法刚刚出现的时候,是最好用的。

  到了如今,就没有那么好用了。

  或者说,以当下的生产力,太平道所能够掌控的暴力,其实不够“绝对”的情况下,这种“闪击”的手段,在人们没有防备的时候,用个三五次,也就没法儿再用了。

  现在陈舒带了大兵进驻太原城,也不打算再使用过去的那种办法了。

  一个是,不合适。

  另一个则是,这办法的效果也不可能有那么好了。

  但是事情还是要继续。

  于是他开口向士族们讨要这关键性的户籍册、田册、税负册。

  理清楚当中真实的钱款来往,就能够以最低的成本叫农民们知道,自己那还不完的债务其实早已经还清。

  又或者,以“违规”的高利贷的名义将其废除。

  过往债负,一笔作废,纷争纠葛,既往不咎。

  王允伏案,呼呼大睡,鼾声已经响起。

  士族们没有回话。

  陈舒的算盘打得很好。

  但大家又不是吃猪食长大的。

  对于陈舒的打算,大家还是清楚的。

  账册肯定是不能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