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章 不宣
门户 · 守玄 · 2,208 字
陈舒的慢行,对于城中的不少人而言,是一种羞辱。
——你一个冀州乞丐,狗屎一般的东西,如今侥幸得了势,求着要与我们这般的人物见面,竟敢还叫我们等?
还敢晾着我们?
还要给我们下马威?
你也配?
陈舒是不在意这些的。
看一看太原城,只是临时起意。
即便没有临时起意,他也并不急着与太原城的这些士族见面。
下马威肯定是要有。
不以如此行迹展现,便以旁的行迹展现。
总之是要尽量以和平一些的形式展现出来。
平和不动武力的同时,能够激怒尽可能多的人才好。
能够激怒别人,才能够将别人分化开。
他如今占了主动,若是实实在在的在毫无理由的情况下施以恐怖、暴力对并州这些士族进行无差别压迫,能够引起的不消多说,肯定会是团结一致的抵抗。
这样的办法,只会让本来可以争取的朋友也都转变成为敌人。
太愚蠢。
所以先以平和的手段引起情绪的变动,从而起到打草惊蛇的作用。
先教蛇自己动起来,他们自然就分化出来不同态度来了。
有些激进的,因着这般的羞辱,就要对太平道采取敌视和抵抗的态度。
有些虽然屈辱,却也觉得还在接受范围之内,可以忍受,于是便不明着抗争,而是消极抵抗。
还有些摄于兵锋,便有了投效的心思,便不直接投效,也会在一定程度上配合。
分化出这些情绪和态度的区别,也就可以把愿意投效的先纳入自己的阵营,争取中立消极抵抗的那部分墙头草,使着投效了自己的一部分去打压抵抗敌视自己的一部分了。
陈舒仍然在看太原城的具体情况。
一面看,一面旁若无人的点评。
这个需要更改,那个需要变化。
过去在冀州时候,对于城市的情况,陈舒其实所见是比较少的。
他当时的工作和观察的重点,都着落在农村里。
在雒阳,更是将全部的工作重点,放在了对雒阳那些达官显贵们的争取之上。
如今定立下来,要在太原城建立治所,正式开始构筑自己的根据地,要另辟炉灶,开出一个合法性上不承袭于大汉朝的政权,所需要考虑的,所需要做的,就很多了。
摆平本地士族,只是最小的一步,也是最简单的一项。
虽是如此,可战术上的藐视,却还是要不得的。
对待并州士族,不能有很强的针对性的敌视态度。
因为自己的行为,必将为天下士族所见证。
为了日后争取天下,也不能过分苛待这些士族。
但若说如过去大汉朝一般的惯着他们,由着他们去兼土地,隐人口,吞并户数,却又是绝对不行的。
该有的争取,不能少。
可是应当给予的打压,同样不能缺。
陈舒慢慢走着,约莫半个多时辰,终于才又从泥泞脏污当中回到了“正道”上。
王允陪着笑跟在陈舒身边,说着话,又将话题引到了田产上面。
昨夜他们没有讲明的东西,如今先要心里有数。
“道中带了这么许多民众来,自然也要对他们负责,也要敬奉着身神,不使这些人挨饿受冻。”
“要给他们田种,其实也并不是说按人头去分发,每人几亩田地。”
陈舒笑了笑:“道中带了来的,不少人其实不是农夫,而是有些手艺的匠人。”
“路上时候,道中的师兄弟们便已经将这部分人的户册分开了去。”
“间中在一条河边,还抽手修了座桥,试了试这些人的手段。”
“是还可以的。”
王允是知道这个情况的。
也明白陈舒想要让自己安心。
三十万人,并不全都是农民。
并州这边也并不是就要挤出来三十万人的土地。
可……人口基数在这里摆着。
就算三十万人中,有十万人不是农民,不需要种地,那也并不意味着,这些人就可以不占用原本并州人的土地和土地上的物质财富。
挪出来这些土地和土地上的财富的办法……锅,王允是已经做好准备背在自己背上了的。
但,他要知道,究竟是多么大的一口锅。
自己背上,会不会死。
“道中的决议,是崔家的几个孩子商议过之后定了下来的。”
“之前与你说,也只是说赎买。”
“也就是由道中出钱,购置一些田地、山地。”
“已有的田地,直接耕种,未开垦的田地,由道中组织人手进行开垦。”
“在这段时间里头……”王允斟酌了一下:“钱能否给付?”
“先给付一个数额吧。”陈舒笑了笑:“具体时间几成,之后你们派人跟下面人商量商量。”
“一下子要道中拿出这么许多钱来……说实话,道中还真的拿不出来。”
王允听到这里,心里约莫就有了底。
“这个事情,大贤良师不必操心,我可以王氏的家产,为道中作保,同时,王氏也会第一个开始向道中租赁土地。”
“这是小事。”陈舒满意至极:“子师还是应当要多考虑另外的几件事情。”
“大贤良师请讲。”
“是大贤良师这个位置的事。”陈舒歪着头,略微沉吟后开口:“子师你如今的思虑,若说作皇帝,以你的智计,维持大汉朝运行,巩固税收,西边打击羌人,北边对付鲜卑,南面应对蛮人,都是足够的。”
“但你要做大贤良师。”
陈舒想了想,摇头道:“还是缺点东西。”
王允心下一紧。
“缺了什么?”
陈舒顿住脚步。
身旁士兵随即停住。
几个呼吸之间,整个数千人的队伍便停了下来。
士兵们朝着中心处陈舒的位置靠拢,将陈舒保护在中央。
陈舒拄着手中竹杖。
王允看向陈舒周遭的这些警视四周的士兵,恍然大悟。
“道中草创。”
“因为是与故汉不同的政制。”
“所以要面对的,是比重新塑造一个大汉朝,更多的恶意。”
“要有不少人说什么不循故旧圣人圣君旧迹的屁话出来。”
“所以打仗也好,做别的事情也罢,都要比作区区一个皇帝,要多!”
“大贤良师的意思是……”
“过两年,时局安定一些之后,子师还是去种一年地,领一年兵吧。”
王允心下了然:“还请大贤良师为我安排。”
“这都是小事。”陈舒笑了笑。
也都是应当做的事情。
王允也不由捋须而笑。
要你做事,就会给你报酬。
你开始做事,那我就开始给你规划和铺路。
“走吧,去见一见这些……”
王允看着陈舒面上的轻蔑之色,会意,于是笑着接过了话:“……这些蠢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