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八章 入城

　　天光大亮。

　　一夜的忙碌之后，军队里确定了名额的兵员一大早整备了仪容，换上新衣服新鞋，背上背了盾，腰间悬了刀，列队吃饭。

　　今日的早餐，因有提前知会，安排上，是不似平时。

　　今日餐食并不叫人吃饱。

　　肉食虽较之平日多些，可干粮不够，饮水也不多。

　　多数人都只是半饱。

　　带队的道士们在人群中穿行，检查着仪容。

　　入城只选了三千人精锐作为护卫。

　　这个兵力，若有意外，也可荡平太原城中的敌人。

　　没有意外的话，这支队伍也是个对外的展示。

　　对城中的一般居民，这支不会抢劫、勒索、强暴妇女的军队是展示太平道的宽仁；而对于城中那些早已经吓破了胆的士族，这支队伍拉出来，则代表了极强大的暴力威慑。

　　日至于东南，上面道士接了命令，一声令下，队伍便开始如长蛇般游动。

　　于营寨前，军队汇成方阵，将陈舒与选定了第一批陪同入城的人手保护在中间。

　　太原城城门大开，城前三里，王允着古袍高冠，带人恭候。

　　最为平阔处，夜间结的草庐上均编了栀花、连翘、长春。

　　庐下造案，设了三牲、三酒。

　　军队出现在视线范围内时候，士人们惊了一下。

　　——这支军队的士兵身高略有些高。

　　走近些之后，看到这些兵各个面色红润有光泽。

　　行止统一、衣冠皆新。

　　便是一般家养了的部曲、死士，虽然待遇可能更好些，却也没有这般昂扬的精神。

　　队伍在欢迎的人群前定住。

　　王允与郭义连忙迎上前去。

　　队伍自然分开。

　　崔蕨从中走出，笑脸相对。

　　“王公。”

　　“允，以人心所向，迎太平天军入城；因士民推举拜迎大贤良师。”王允下拜。

　　崔蕨回礼，转身回到队伍当中。

　　片刻，陈舒持九节杖走出。

　　王允没有抬头。

　　郭义在他旁边跪着，也没有抬头，只是眼珠子转着，朝前看了一眼。

　　那节竹杖已经很有年月。

　　斑黄破旧。

　　多年以前，郭义曾见过另外一个人拄着这竹杖来到太原城。

　　那时候他坐在上首，看拄杖人说笑着求取钱粮。

　　春风吹拂，九节杖动了。

　　拄杖人从两人身旁走了过去。

　　王允与郭义一同转身，对他的方向继续下拜。

　　他走到了草庐之下，拿起岸上的小刀，割下牛首上的耳朵，随后将刀子插进牛首。

　　来迎的众人跪倒一片。

　　他拄杖向前走。

　　好一会儿，一句话才从高空飘落下来。

　　“起来吧，该入城了，莫误了时辰。”

　　“遵大贤良师法旨。”王允在崔蕨的搀扶下率先起身。

　　随后看着军队上前重新将拄杖者保护起来。

　　轻轻捋须，心中不住赞叹：气象已成。

　　崔蕨笑着说道：“王公，如今道中说要改制，政制的大事，大贤良师自有决断。”

　　“可是一些小事，大贤良师忙不过来的，您是天下名儒、宿学老智，不妨帮着增补一二。”

　　王允点了点头。

　　“这是大贤良师的意思？”

　　崔蕨没有意外：“是大贤良师的意思。”

　　“政治是天下事，是关天下人事。大贤良师的意思，是贤人举议、智者参言。”

　　“如此，才能革绝故汉弊政。”

　　郭义眉头一跳。

　　“玄礼。”王允面对郭义：“既是大贤良师的法旨，不如你我一同参详？”

　　郭义愣了好半天：“也好。”

　　看来昨夜里王允已经同太平道谈成了。

　　只是，王允这老儿要为太平道做什么？

　　他又能得什么？

　　一时半会，自己瞎琢磨是想不通的。

　　但无论实情如何，王允的态度都已经很明确了。

　　他的确是站在了太平道那一边。

　　没有半分暧昧迟疑和若即若离。

　　他要做太平道的马前卒。

　　必然是得了允诺了的。

　　自己……

　　自己不明白其中关隘，之后做了事情，外人眼里，自己怕是要与王子师一般，作了太平道走狗了。

　　但到时候太平道计较功勋，王子师这人得了允诺，拿了酬劳。

　　自己呢？

　　自己是没有得承诺的。

　　届时若太平道用完了就扔，自己岂不是完蛋？

　　可是仔细想想……

　　太平道入城，又要占据并州，又有心继续发展，那么招兵买马，拉拢人心则是必须的。

　　从这一面去想，也该知道，自己若是作了些事情，必然也能够得到太平道的回报。

　　只是……

　　说到底，还是有风险。

　　郭义想了半天，终归没有搭王允的话，只加快了脚步。

　　王允见到郭义闷声走在前面，只是捋须笑笑，对身旁崔蕨说道：“多数还是心存顾忌的。”

　　崔蕨笑了笑：“王翁说的是，等道中安定下来，也就好了。”

　　“但是等到安定下来，所有人都看到好，又一拥而上，届时群犬抢食，好位置可都被占了的。”王允笑眯眯说着。

　　前边的郭义走着，脚步慢了。

　　他听得到。

　　很多人也都听得到。

　　但是敢上前搭话的人不多。

　　大多还是意有犹疑，却左右不定，心思惊鹊。

　　不少人如郭义一般放慢了脚步。

　　心中或许期待着王允与崔蕨这些人上前来劝说，给出承诺或者别的什么。

　　但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持九节杖的人脚步轻便，士兵又都是年轻力壮的，同样脚步极快。

　　区区三里地的距离，转瞬即至。

　　太原城今日作了装设，门前围拥了不少人。

　　陈舒在这世道日久，一眼便看出这些人的身份。

　　有些一般民众，但更多是佃户、家仆。

　　军队入城，一般人如何敢出门来看？

　　哪怕是太平道的军队，许多人受过恩惠，也知道太平道是好的，但军队仍是差的。

　　只军队二字，大家就怕。

　　这种现状，不是三年五年可以改得了的。

　　太平道接下来的工作重点，在于分田与开地，也实在没有功夫在这方面作出努力。

　　还是留着以后再做吧。

　　军队分开人群。

　　陈舒走上前去，在军队的保护下，步行入城。

　　太原城址几经变动，政治分级也做过数次变动，如今的太原城早已经不是春秋战国时候故城。

　　虽说也是历经岁月洗礼，却也没有那么破旧，城市也还是很大。

　　街道上也看的到一些洒扫的痕迹——至少表面上是弄干净了。

　　街面上门窗紧闭，有些门外落锁，显然是居民听说军队要来，跑路避难了。

　　陈舒入城之后走得慢，四处看看。

　　周围军队则时刻注意四周。

　　虽说这群人如今没有搞刺杀的胆子，却也不得不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