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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31 节

第二百三十七章 切肤

门户 · 守玄 · 2,072 字

  过去说过无数遍。

  道士们也听过无数遍。

  总说是要给外人以让步,总说是会损伤一时利益,换取更远大的前程。

  道士们也都没有觉得有什么。

  也都没有觉得让出一时利益、让出一些小利换取更远大的前程和更多的利益有什么不妥当。

  此时真个到了眼前。

  大家才恍然。

  原来要让出这许多!

  于是大家又都不能接受了。

  政制的确是需要让步。

  政治进步,需要各方相互妥协,在对立斗争中寻求团结一致。

  但。

  为什么先让步的是我们自己?

  为什么要让出这般大的步。

  道士们心中都无法接受。

  尽管这样的权力他们平日里不碰,也没曾想过自己要去夺陈舒的位置坐一坐大贤良师的宝座。

  但还是接受不了。

  陈舒轻轻叹气。

  就知道会是这样。

  大家憎恨独裁,是因为自己在独裁者的统治之下利益受到了损伤。

  这是正常的。

  换做自己,也是一样。

  马克思也是要承认这一点的。

  但马克思不能局限于这一点。

  马克思要求的是进步。

  不是因为进步能够让独裁者不再去损伤别人的利益。

  而是因为进步带来的知觉能够让更多的人意识到这一点。

  意识到,独裁,必然会损伤被统治者的利益。

  进而,大家都开始畏惧作为被统治者而被肆意凌辱,随便损伤自己切身利益。

  因着这样一份确确实实的担忧,被统治者们才能够发动智慧进行抗争。

  从而,在不断的斗争当中,意识到,如果自己斗翻了自己的独裁者,成为了新的独裁者,日后仍旧要面对当下的困境。

  无论谁成了独裁,压迫和剥削被统治者,都是必须的,必然的。

  这与独裁者的道德品质无关。

  意识到了这个死循环之后,才是社会根本进步的时候。

  为了避免这样的死循环,同时保证自己不被肆意剥削和凌侮,斗争要继续,却又不能有人成为独裁。

  便是有新的政制出现,新的共识达成。

  陈舒当下所面对的情况是,他有了创制新的政制的机会。

  但是他的身份是一个“独裁者”,是一个统治者。

  他手底下的这些道士,虽然平时和和气气,也肯让渡一些利好给下面人,更愿意好好喂养自己手底下的兵马,愿意对农民好。

  但他们的身份。

  本质上其实也是“统治者”,甚至是陈舒这个“独裁者”的帮凶。

  在这样的身份里头,他们的道德品质好是真的,但他们本能的不愿意丢失掉自己“独裁者”的身份的情感也是真实的。

  对“大贤良师”这个名号的特殊感情也罢,对于太平道这个大家的“私产”的情感也罢,都只是身份附带的本能情感的不同表现形式。

  而情感,在爆发出来的时候是不讲道理的。

  陈舒很明白这一点。

  所以他从未想过要与自己的师兄弟们商量。

  今日,是通知。

  是独裁。

  用独裁的当下,去达成非独裁的未来。

  以后的反噬是必然的。

  但没所谓。

  那几个人,和那几个国家的历史已经很明白的告诉过陈舒这轮八九点钟的太阳了。

  尽管很残酷,但过程的确是这样的。

  在社会共识没有到位的情况下想要推动与当下的共识相配套的进步的政制,一定程度的独裁是必须的。

  政制落成之后的不久,一定程度的反噬和倒退也是正常的。

  进步的因素会留下一部分。

  倒退的因素也会掺沙子一样掺进来相当一部分。

  但总体而言。

  进步是达成了的。

  只是少。

  少,也够了。

  起码叫人饿不死吧。

  陈舒抽了手回来。

  转身离开。

  道士们还在汹涌。

  再是汹涌的怒火,时间过去,都要黯灭。

  陈舒还有更多的事情要安排。

  道士们怒了一阵子,不少人开始执行陈舒的命令。

  太平道从陈舒掌权,多数事情都是陈舒与道士们商量着来的。

  道士们的意见,陈舒无论多么不喜欢,只要会议上决定下来了,那么他就会不打折扣的去执行。

  道士们也是如此。

  他们不会在事情上使绊子,更不会阻挠事情的正常进行。

  一切等下一次会议再说!

  今日这一番,虽说大家没有具体商议,可是道士们心底里也清楚——陈舒是大家当中最聪慧的,也是大家当中最有远见,最懂得政治的。

  听他的不会有错。

  他也不会害大家。

  只不过,这样的安排,大家心里头不乐意。

  不乐意,他说了,大家也还是会执行。

  以后给他点劝诫,给那些狗胆包天胆敢占了“大贤良师”位置的猪狗一些教训就是了!

  不少道士问过了今日为陈舒守门的两个道士,确定了陈舒今日接见的几个人的名字。

  随后各自骂骂咧咧,又低声商量着什么离开。

  夜风嘲哳。

  悉悉索索的,山鬼在枝头膜拜月亮。

  陈舒一步一步,慢慢悠悠回到帐中。

  到门口时,陈舒抬了头看去。

  帐篷上,白猫敏捷跳身。

  四目相对。

  陈舒向他点了头。

  ……

  夜风继续吹。

  道士们下面安排了不少事情,又紧急叫了已经睡下的人起来。

  趁夜,实打实又发了一个月薪资。

  新衣服,是提前预备了的,今夜也都发了下去。

  太平道的军队待遇极好,平素每月撇开补贴、餐食、衣服、鞋子之外,实钱月薪最低是一百五十钱。

  一般的士兵领到的,就是这一百五十钱。

  但在如今的士兵眼里,钱都是小事。

  最主要的是吃饭穿衣。

  大贤良师定制下来,每个兵每年该有四套衣服。

  十二双鞋。

  如今发下来了的,是今年新年之后的春衣。

  这也是道中计较好了的。

  入城时候,就叫道中士兵都穿新衣、新鞋。

  在这平常人一两年做不了一身衣服的年月里,这样的一身新衣,虽然不很合身,可也已经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

  待遇上,太平道从未有亏。

  钱上,也是早已经计算好了的。

  因此在拿过钱、穿着新衣进城去见太原那些穿着旧衣,很久洗不了一次澡蓬头垢面的普通人时候,两边的情感会是不同的。

  士兵自然会产生优越感和怜悯。

  道中再以军纪约束,这群士兵,不太会有主动欺侮普通群众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