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六章 内部
门户 · 守玄 · 2,642 字
下面的道士们笑了起来。
陈舒的行事风格,一向如此。
他若说是要人不贪财,必然不会单空口给人教条戒令,只叫人在缺钱的状态下还要去守住什么乱七八糟的底线,不去赚钱而甘受贫困,并且以此为享受,因此成荣耀。
他只会先把钱给到位,然后明明白白的告诉下去,哪一份的钱可以拿,哪一份的钱不能碰。
完完本本的讲清楚,诉明白。
而后若是有谁犯了戒令,便着即翻脸。
这样的行事,道士们没有不喜欢的。
下面士兵更是爱煞。
只是这样的行事,多数时候被崔家的那些士子和太平道后来招募了来的那些士人们反对。
法明则出隙,言清则失威。
作为合格的领导人,应当具备一种喜怒无常、难以被揣度的仪态与气度。
如此,才有神秘可言,如此,下面的人才有敬畏。
陈舒因这个事情,被崔家子们组团劝诫过多次,道士们很多也都见过陈舒向士子们服软,并且承诺下次一定改正,以后一定做出改变。
但他从来没变过。
当时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承诺,宛若大风吹去了。
一片会心哄笑。
气氛全然快活起来。
这便是道士们认可和熟悉的陈舒了。
陈舒跟着笑了笑,叹了一口气。
气氛活化了,后面不好开口讲出来的东西,也都到了真正告知道士们的时候了。
告知,而不是与之商议。
这件事,是道士们情感上所根本无法接受的。
若与商议,陈舒知道,结局只有一个。
就是被否掉。
所以这件事情上,他没有动过商议的心思。
“还有件事情要与师兄们说。”陈舒在台上扬了手,片刻之间,哄闹的现场便安静下来。
陈舒并不洪亮的声音再度响起,撇开山风愤懑抽打树叶的声音,他的话语便是此间的唯一。
“这件事,就是之后道中的人事安排。”
“不是各位师兄的职分调度。”
“而是我的职分调度。”
如此话语,道士们迷茫起来。
——你有什么职分可调度的?
你要当皇帝?
那也不是什么值得单独拿出来讲的吧?
“入太原城之后,道中便是真正意义上建国、步入正轨了。”
“先前咱们提出来了的政制、设计和构想的那些东西,也都到了落实的时候了。”
“这其中,最要紧的当然还是师父他老人家生前的愿景。”
“咱们太平道,是因着师父的愿景而建立起来的。”
“师父与诸位师兄弟奔走东西,纵横天下。”
“师父病逝,马师兄他们那些人仍旧是按着师父的设想,去了雒阳城,摘下了大汉朝皇帝的人头。”
“咱们也是按着师父的愿景,硬是带着三十万人,把一千四百多里地的路程走了半年多。”
“其中艰辛,难以言说。”
“师兄弟们都熬过来了,我也想着,这一切不能功亏一篑。”
这样大段的铺垫,在陈舒与道士们的讨论当中,出现过的次数并不多。
很多道士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咱们依据着师父的构想,提出了虚君实政的策略。”
“这样的政制,以咱们的想法,是能够给天下人以安定,给天下政治以清明的。”
“所以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我的想法,都是要把它落实,要把它从咱们脑袋里面,搬到咱们生活里面。”
“所谓的虚君实政,也就是把原来的皇帝的那个位置变成一个并不掌握一切权力的近似于摆设的职位。”
“并且把它变成轮班制的,谁想上去坐一坐,努努力,就有机会去坐一坐。”
“皇帝那个位置上的人,对天下的政制起不到太大的作用,这样也就没有那么多的争端和祸患。”
“现在咱们的政制里面的所谓‘皇帝’的职位,其实也就是……我如今的这个职位。”
“大贤良师的职位。”
道士们惊异看着陈舒。
有心直口快的已经开了口:“陈师弟不要做这个大贤良师了吗?”
“你要丢下师兄弟们?”
陈舒摇头:“是把这个职位让出来,给别人坐。”
“你要让别人当大贤良师带领咱们师兄弟?”
“陈师弟你是不是糊涂了?没睡醒吗?”
“看着是不是病了?伸手来,师兄给你把把脉,这都烧糊涂了。”
底下七嘴八舌的,不少人在关心陈舒。
旁侧里拉了过来负责维持秩序的士兵也都有些动摇。
山风比底下的人更加忿怒,敲打树木,踢击山体,发出风声。
陈舒伸了手出去:“师兄们别误会,我是清醒着的。”
几个道士拉了陈舒的手,细细把脉。
他们都是医术上的好手。
陈舒自己也是。
有病没病,大家心里都有数。
陈舒的声音还在响,下面杂乱的声音慢慢隐匿。
陈舒叹了一口气。
“咱们设计出来了这个制度,要想把它变为现实,总是要执行下去的。”
“大贤良师这个位置,以后还要存在。”
“我也不会抛下师兄弟们独自跑掉。”
“该是我去做的事情,该是我要为师兄弟们和咱们道中做的谋划,我也还是要去做。”
“只是交出这个职位。”
“换一个职位。”
“以后大家抓紧了手里的兵马。”
“把个外人捧了上来做个几年大贤良师。”
“政治的决策,决策者还是咱们自己人居多。”
“政制还是咱们自己设计的。”
“道库里头的钱还是只会多。”
“师兄弟们、底下的士兵、咱们麾下的民众的生活,也还是要向好。”
元行鸦撑手跳到旁边师弟的肩膀上,面对着陈舒喊道:“既然是这样,陈师弟何必要把这个位置让出来呢?”
既然一切还是跟以前一样,那为什么要让出这个位置呢?
没有必要!
完全没有必要!
元行鸦底下的道士撑住了他,扶住了他踩在自己肩膀上的腿。
不少人也都爬上身旁师兄弟的肩膀,站高一些,想要与陈舒对视,试图对峙。
“大贤良师”这个位置,不光是一个职位。
还是从张角到陈舒的一种传递。
陈舒低眉垂眼。
道士们情绪失控。
这是正常的。
难以接受,全在预料之中。
有道士喊了几句,见陈舒不答,便开口质问道:“就不能再弄出个上面的位置给他?捧出来个皇帝或者别的什么?捧个天帝出来都好啊,师兄弟们又不是要责问你。”
陈舒叹气。
一句话叫道士们更加急切。
情绪也都失控。
不少士兵。
这些原本应该在此时开始维持秩序的士兵也开始跟着道士们起哄。
底下的道士里,有着直管这些士兵的道士。
叫士兵们去镇压或者阻拦直接照顾和管理他们的道士,着实困难。
陈舒也没有下类似的命令。
身旁帮着把脉的四五个道士也都开始询问类似的问题。
陈舒情绪没有很大波动。
仍旧慢条斯理地说着话,重复着自己的决议。
“大贤良师这个位置,是我在坐的位置。”
“是我一直拿来做决策的职位。”
“既然设置了说要虚君实政。”
“那个我这个实际做决议的人,在实际上,在所有人的眼里心里,就是咱们口中的那个‘君’。”
“至于什么皇帝、天帝之类的职位,有没有都无所谓。”
“那些地主、士人、过去大汉朝朝廷里头的官僚,也都不是蠢猪,也都知道,咱们不会真的就乖乖把自己手头的权力交给他们。”
“咱们也不可能把权力真的交给他们。”
“虚君实政这种首先损伤咱们自己利益的政制,真的要运行起来。”
“无论咱们如何吆喝,他们都只是看笑话。”
“只有咱们开了口,动了手,真的把我这个外人眼里头的‘君’的位置让出来,他们才会半信半疑,咱们的制度也才能真正的立起来。”
“如此,师父的愿景才能够继续,咱们的努力,也都不算白费。”
陈舒说话很慢,而且越来越慢。
“只能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