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三章 预设

　　“家中的干系，有多少人？”

　　“大族不过三五百人，小族五六十人。”

　　“人丁如此，占据土地却多。”

　　“底下雇农、佃户数以千、万计，粗粗算来，其实衣着无缺，只是人需有尽，人欲无穷而已。”

　　“纵便是取用一些，又能差到哪里去？”

　　“纵便是有所不满，几十几百人而已，又能闹出什么动静来？”

　　“相形而言，自然是朝中干系大一些。”王允甩了甩袖，像是要撇开一些浮尘：“朝中动辄百万民众的干系。”

　　“衣食所安，必得解决。”

　　“若有差池，便是千人、万人的饿殍。”

　　“若有不妥，便是社稷毁坏的劫难。”

　　“两害相权，取轻。”

　　王允说话很慢。

　　而且是越来越慢。

　　他这样老练的政客，当然是从最开始就能够洞悉陈舒的意图的。

　　如今将这些摆在台面上说出来，也很有条理。

　　说话的方式是以“两害相权”为切入点，也很能够表达出王允个人的意图。

　　——两害相权，这是一个取舍的过程。

　　我在这当中做出了取舍。

　　你呢？

　　我说了我的态度和可以担负的责任。

　　那么我的报酬呢？

　　我与担负的责任所对应的……那份权力呢？

　　陈舒叹惋：“世上当真没有两全之法？”

　　王允笑了笑。

　　陈舒看着是有别的想法的。

　　但王允可以确定，这家伙绝对不是因为自己口中要得罪一些人而有所迟疑。

　　搞不好这家伙脑袋里面还盘算着嫌弃自己下手不够狠。

　　“两全之法，需要时间磋磨。”王允催促道：“大贤良师当下时间很多么？”

　　你手里的钱粮很多么？

　　你要是能自己养得活手底下的兵马，那你尽管犹豫。

　　“唉。”陈舒笑了笑：“时不我待，子师教训的是。”

　　“相比之下，子师比我更适合这个大贤良师的位置。”

　　“大贤良师莫说笑了。”王允笑起来，捋了捋自己的胡须，心满意足。

　　“我向来不说笑的。”陈舒拍了拍王允的肩膀：“太原这地方，我到底陌生，子师可来教我，这地方，有哪些地方适合开荒种地。”

　　“开荒？”王允挑眉。

　　“咱们手底下现如今正有一万多兵马。”陈舒笑了笑，拉过王允的手：“子师可知道，如今养活一口人，每日需多少粮食么？”

　　“多少？”王允其实并不知道太平道养活底下一个农民需要多少粮食。

　　“我道中侍奉身神。”

　　“讲究奉身为神，求天下身身安定。”

　　“吃饭，是重中之重。”

　　“也以此，道中人皆是侍奉身神，天生就有照料天下万民之身的职分。”

　　跟过去“天子”是天命钦定之人，天生高贵、代天牧民一样，一个由头而已。

　　相比天子的说法，太平道的说法，似乎更侧重于“人”本身。

　　不过王允也并不在意。

　　毕竟太平道是张角创制的教派。

　　说到底，还是有些受限于那个已死的老头子。

　　那老头是世上难得的好人。

　　但也就是一个好人。

　　能耐上，这老好人是不如面前的陈舒的。

　　然而这样的好人，却难免叫人心中升起崇敬。

　　陈舒是他的弟子，这方面受影响大一些，王允觉得是正常的。

　　没什么问题。

　　“民身及我身，以身神化度，我曾问之，蕴底时，日需粮，要有二斤二两。”

　　也就是三十四两，五百克出头。

　　陈舒手底下的道士们去年在上艾地区播了冬小麦，堆了肥料，又与当地的老农民交流过，好生照料，冬小麦的亩产不会比过去种植小米低。

　　一亩地能有四百多汉斤的产量——也就是陈舒熟悉的，亩产二百斤。

　　若是水渠搞好，明年再种，恐怕就能达到惊人的亩产六百斤。

　　五月底冬小麦收割，之后可以种大豆。

　　豆子的亩产量可要比小麦高些。

　　就算如今水渠尚未修好，到秋九月，也可有近五百斤的亩产。

　　如此算，便是一年之中，一亩地能有近一千斤的粮食产出。

　　——但当然，吃到嘴里的是不能这么算的。

　　因为要讲脱壳，要讲究晾晒。

　　粮食要储存，不保持干燥是不行的。

　　这个过程中，要进行曝晒。

　　损失水分是肯定的。

　　最终归仓时候，一千斤的粮食，大约能落下九百多斤的重量。

　　在这种基础上，陈舒给每个农民的餐标是，日用二斤二两。

　　这个数量，要是到农忙时候，干活多，肯定是不够的。

　　但不算农忙，单农闲时候的基本供给算，每个人每年最少要吃粮食八百斤。

　　王允听了陈舒报出的数字，没有什么反应。

　　他是一家之主，是一族之长。

　　王氏家大业大，他这个族长，又不管理那些小事。

　　每亩地的亩产，王允心中有数。

　　保证充足灌溉的水浇田，每年一收，每收大约是六百斤出头，最高也就是七百多八百斤。

　　陈舒报的数字看，每个人每年正好也就是吃个八百多斤。

　　数字上其实不大。

　　“道中蓄养兵马，问过了身神，如今士兵的餐标，是日粮六斤，肉四两。”

　　其他盐、油、酱、菜的消耗，陈舒都给略过去了。

　　王允皱眉。

　　粗粗一算，也是一个兵吃四个农民的粮了。

　　有点……

　　“奉养身神如此，能得强兵，能得民心。”陈舒笑了笑：“待会儿子师随我去军中看一看，看一看咱们的强兵劲卒。”

　　王允嘴巴动了动，好一会儿，笑着点头称是。

　　如此高的餐标，怪不得太平道的兵马对陈舒如此忠心。

　　“这些兵卒，我的意思，要他们到底不能忘本。”

　　“所以训练之余，也尽可以为那些供养他们的民众做些事——并州多有山匪、路障、也有野兽食人。”

　　“我的想法，咱们道中如今带了许多民众前来，过去并州开垦了的土地，一时便是够用，以后子息繁衍，怕也终究缺乏。”

　　“不如由当下着手，开始垦荒，以后年年开垦一些，每年总有进益。”

　　“大贤良师考虑的是。”王允对这个没意见。

　　“兵马在闲时，可以派出去剪除路障、清剿山匪、戬灭食人猛兽。”

　　“一则是庇守身神，二则是，保障道路。”

　　三则是加强对各个地方的威慑与统治。

　　当然，这一点是不需要说出来的。

　　陈舒在这些方面考虑的很好。

　　王允若有所思。

　　——陈舒毫无疑问是愿意把“大贤良师”的位置给自己坐坐的。

　　可这需要付出一定的代价。

　　没什么问题。

　　牺牲一点家族的利益和大部分别的家族的利益而已。

　　家族的利益并不是什么不可牺牲的东西。

　　再怎么样，家族毕竟是自己的家族。

　　能为自己所用，帮助自己有所进益的时候，家族才有必要。

　　在这种关键时刻里，拿家族的一点利益换取自己登上“大贤良师”的宝座。

　　也跟在过去花点钱就能帮自己登上皇帝的宝座一样，是稳赚不赔的生意。

　　再说了，自己登上了那个位置，难道就不能给家族以更大的回报吗？

　　家族里的人会理解和支持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