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四章 心计

　　王允的账目算的很明白。

　　——无论什么时候，掌握暴力的人，寻求政治权力以保障自身在暴力旺盛时刻所获取到的利益、权益长久持续的行为都是不会停止的。

　　现在。

　　当下。

　　面前掌握最强大暴力的人，是陈舒。

　　那么陈舒为他自己也好，为他的暴力团体谋取政治地位、政治权力以确保其当下能够以暴力或暴力威慑所能够攫取到的利益能够得以在脱暴力的情况下维持运行和发展的行为，都是必然的。

　　这无关陈舒自身的想法。

　　而是他的暴力组成的每一个单位的基本需求。

　　是不可逆的。

　　这也就意味着，陈舒手中的暴力越是绝对，他需要攫取利益的速度就须得越快。

　　在这般情况之下，他所能够作出的选择，其实已经不是他自己的选择。

　　而是整个集团的选择。

　　对既有的利益集团的利益作出侵蚀和吞占是必须的。

　　但在这个过程当中，作为主控人的陈舒，想要的是——既要利益，又要确保不出意外。

　　也就是尽可能的避免战争。

　　战争，会折损暴力，也会激化矛盾。

　　矛盾之下，是更激烈的冲突和更大规模的战争、折损。

　　开启战端，就会有种种非常规、非理性的东西出现。

　　对于掌权者，是一个极大的危机。

　　能够基本维持自身暴力和威权的统治者都不会想要轻易开启战端。

　　而他所作出的一切让步，在某种程度上，都可以说是不必要且不必须的。

　　但，一旦做出了让步，那么持续的让步和两方的互相试探便是必要且必须的。

　　于陈舒，这些行为是一种投资，没有投注之前，不必要投入和持续投入。

　　虽然投注是最优解，但直接翻脸这一项次优解往往能够在最短时间内获得喘息之机——也就是直接翻脸大开杀戒夺取被杀者的土地、妻女、佃户、房屋、金银等财富。

　　一旦进行投注和妥协，那么持续的投注和继续妥协便是必要的。

　　这不是沉没成本的问题。

　　而是政治信号的传递。

　　次优解里面，他不进行妥协，他手底下的人——那些必然不可能有他的智谋、见识以及信息获取的人所能够得到的信号是：对立。

　　杀死的是敌人，掠夺的是敌人的财富。

　　并且还有大量的未曾杀死的敌人等待杀死，大量未掠取的财富等待掠取。

　　短时间内，这样的信号会极大的激励军心，激励下面那些实际掌控军队的基层军官。

　　但，一旦进行投注。

　　那么政治立场上，两方虽然仍要进行一定程度的对立，仍然会有相互的摩擦。

　　但总的来说，也已经是一个势力。

　　是自己人。

　　这时候就不能再简单粗暴的下命令去杀人掠财了。

　　——邻居吃饭时候多望你碗里看了一眼，你就能杀他全家吗？

　　如果是这样，那你的规矩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一旦开始妥协，后面就得是无休止的妥协。

　　可是，妥协是为了更好的解决问题。

　　是为了更好地发展。

　　眼下陈舒提出来的发展方略，以王允的眼光，这是一个稍微有些离经叛道，但是仔细想想，确实有可行性的方略。

　　与过去大汉朝的发展方略不同。

　　大汉朝优待士族，对士族的发展其实没有任何行之有效的遏制措施。

　　所以大汉朝惯用的手段是扶持一个黑手套跟士族斗法，对士族进行打压。

　　这个黑手套可以是外戚，也可以是宦官。

　　给以充足的自主权，叫这黑手套发展壮大、权倾朝野，然后皇帝下场联合士族打掉黑手套，成功接收黑手套们从朝野的士族们手里掠夺了来的那些利益。

　　可是这毕竟是不合规矩的。

　　大的方向上，规矩和人心不支持。

　　所以不说阻力的问题，只说黑手套的存续、发展，都是“不正常”“非常规”的，纵然给了极大的权力，其实所能够掠取到的利益、所能够起到的对士族发展的抑制作用还是小的。

　　陈舒的方略是放开最高的行政权力。

　　这是过去两汉从未放出来过的权力。

　　算是对士族的利好。

　　毕竟是开放了上限。

　　但与之相对应的，是他要把对士族的抑制变成“正常”“常规”。

　　这也是过去大汉朝所没有过的。

　　算是降低了下限。

　　而且他并不放开军权。

　　反而要把手伸到乡下去。

　　这样的方略，王允知道对家族不大好。

　　大的家族和一些原本名声就很好的名士对这些会很欢喜。

　　比如王允自己。

　　他的三公的位置虽然是买来的，可他到底是攒够了名望和人脉的。

　　就算不买，大汉朝再持续一段时间，他拿一个三公的位置，也是合情合理。

　　这就是上限。

　　三公，就是他这辈子的顶峰。

　　皇帝……

　　他这辈子是不可能了。

　　纵然是袁家、杨家那些人，就算大汉朝要完蛋，他们这一代人，也不行！

　　因为他们过去在大汉朝的运行当中工作了太久，他们的根基、人脉、声望都是依托于大汉朝而攫取到的。

　　拿皇帝的位置，实际是一个不太好的事情——你做刘家的臣子这么久，因着刘家的政制而得了富贵，反而要夺刘家的大位，你忘恩负义啊！

　　你可以夺刘家。

　　那我是你的臣子、弟子，我可不可效仿你的行径，夺你家的位置呢？

　　现在陈舒放开了这一步，也就是说，在三公之上，过去皇帝的那个位置，现在也空出来了。

　　这甚至是政制本身就支持大家去争取、去抢夺的！

　　也就是，即便是他王允，也可以合情合理的去拿这个位置。

　　他拿了这个位置，也不会对自己、对家族、对后代或者整个制度有什么负面影响！

　　到了这个年纪，很少有东西能够切实的打动王允。

　　因为他的身体已经老朽了。

　　精力不如年轻时候。

　　欲望也已经减退。

　　胃口消减。

　　五感都钝化了。

　　所能够求的，长生无病是一个，返老还童是一个，名垂青史是一个，枝繁叶茂是一个。

　　一旦拿到大贤良师这个位置……

　　王允知道，这恐怕是自己此生能够得到的最好结果了。

　　更别说，陈舒还有一个延年益寿的法。

　　自己向他妥协是必然的。

　　在这个过程中，能够得到“大贤良师”的位置最好，得不到也无所谓。

　　此时陈舒允诺了要给“大贤良师”的位置，那么在基本的妥协之外，王允还应该为太平道作出一些对得起这个位置的贡献。

　　单纯当狗显然是不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