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一章 规
门户 · 守玄 · 2,713 字
“商量法子?”陈舒细细看向王允。
老东西脸上如今虽无完全的把握,却也已经镇定下来,面上还有愁苦颜色,却也似乎已经与自己完成和解。
看来是妥协了的。
“何能有这两全其美的法子?”陈舒问道。
“大贤良师说笑了。”王允苦笑:“这等时候,天底下哪来两全其美的法子?”
“不过是损私补公而已。”
到这时候,还说什么两全其美,那可真是活腻了。
现在的情况,是这位大贤良师为着养活他的班底而向并州的大家要土地。
说什么两全其美,那就是要让大贤良师拿出真金白银去跟并州的士人们搞利益交换。
但是人家提着刀子来的。
这时候说什么两全其美,提议搞什么利益交换,那就是摆明了还是要把屁股放在并州的那边。
那就是该死。
“损私补公?”陈舒沉吟:“会否过分?”
王允很清楚,陈舒要的就是这个,甚至还不够。
甚至要到损私肥私的地步才能够。
但陈舒自己肯定是不会这样开口的。
他若要开口,便是以强势压人去割肉。
没有远大志向,不想着图谋九州万方的话,这么做其实没有什么问题。
但对方不开口,而是逼着自己来做这个恶人,想来,对于九鼎轻重,心里头是有一番想法的。
但是光有想法不够。
王允清楚,对方想让自己给他当狗。
也清楚,今天说是谈判,其实谈什么,怎么谈,最终谈成什么条件,其实都完全没所谓。
因为利益的交换要给出的东西太过繁杂,所需要割让的肉,也并不是粗暴的你七我三这样的严格比例。
更多时候,眼下这样的谈判都是走个过场,确定下彼此的态度和此后所需要占的位分。
今天谈判无论成与不成,自己这条狗是当定了的。
自己不当,也会有其他人来当。
但给脸不要脸的,以后能不能有以后,那就要看对方心情顺不顺了。
撇开杀人、灭族之外,世界上多的是让一个家族陷入风雨飘摇,最终大厦崩塌的办法。
然而,王允自己心里头也有想法。
陈舒顾忌脸面,对九鼎轻重有想法,于他而言当真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大汉朝时候,王允便一直有着花钱买官、营造势头的习惯。
付出些许利益,以求未来的回报,是很正常的事情。
给人当狗,背负些许恶名,在他,也不是什么不能接受的事情。
只要未来的回报足够,别说当条狗,就是趴在地上当乌龟都是可以的。
关键在于……你有稳定轻重的心思很好,但你有多少斤两去称重它呢?
摸清楚陈舒、甚至太平道的斤两,而后去决定自己当狗的力度,这一点是很重要的。
是最重要的。
付出利益,没有问题。
那要看你的本事。
你的本事越大,能够得天下的概率越大,那我给你当狗就当狗了,为你死都没问题,死之前还要拉着我儿子的手让他继续给你当狗。
三代当狗都没问题。
“损公补私,一时行之,弹压了下面声音,倒还算可行……但长久下去是不行的。”陈舒说着,长吁短叹:“谋眼下的同时,还要计较长远。”
“大贤良师英明。”王允捋须:“长远的计较,是要谋多远?天长地久?还是福祚绵长?”
“说多长远……”陈舒摇头:“世上哪有能够谋太远的事情?哪里有能谋太远的人?”
“古时有分鼎封王的政制,后来也变化了。”
“距今不过数七百年而已。”
“如今天下朝局又变,汉家高祖匡定世道,非刘不王,也不过数四百年。”
“咱们以后的政局变化,料想也就是三五百年。”
“我们当下能够谋取的所谓长远,所谓千秋不改,想一想,可能十几几十年以后,就不是这样想的了。”
“时移世易,大贤良师说的是对的。”
“不过该有的谋划,还是要有所准备才行。”
“我着人请了郑康成。”
“望古有圣人出世,但大多,圣人只能著书立说,而不能以圣人智慧匡定一时朝局。”
“王公贵胄,便见圣人,也多嘲弄轻蔑。”
“圣人远时局,即便通天智慧,也难入时观政,有所思虑进益,实在可惜。”
“大贤良师的意思?”
“方今天下,汉高祖的政制,由万方兆民选议,是不能继续治世的了。”
“家师故大贤良师角于是体统万民,打烂了大汉。”
“但在汉政最开始的时候,它也的确带给九州万民以安定与秩序。”
“如今变局,我的智慧有限。”
“所能够想到的正制,也就只有以汉政之弊端而想出来的‘虚君实政’这么一条。”
“所以我打算请了咱们这个世道里的圣人出山来,匡定以后的政制。”
“大贤良师的意思?”王允一惊。
“皇帝的制度要改。”
“大汉朝过去选皇帝还不如寻常人家选猪崽用心,往往也局限在父死子继的习惯里头。”
“选出来一个桓帝出来,耽误朝局几十年,三公九卿的重要职位如同街边草鞋说卖就卖了,于大政,于天下,这样的一个皇帝的弊处,要比十个窦氏,一百个吕氏要大得多。”
“所以我现在的想法是‘唯贤是任’,叫天底下的贤能人物来当政、执政。”
“譬如我眼下的这个‘大贤良师’的位置。”
“先师智慧明通,又怜世悯人,他做万民之师、他任‘大贤良师’,天下人无人不服,他的行事,虽则少些创举,却也持正持中,不会有弊。”
“而现在我做了大贤良师,我够贤吗?我够良吗?”
“我的行事,确实是以九州万方为计较的吗?”
“我看不见得。”
“我的打算是,以后选了贤人出来做这个‘大贤良师’,同时规范个时间,吸取过去皇帝一任到死的教训,规定了大家做这个‘大贤良师’不能一任到死。”
“譬如你王子师,如今看来就是比我贤的,那你能否做一任大贤良师呢?能否做个三五七年?以此大位,行天下之正举,为天下之大政?”
王允喉结微动:“大贤良师说笑了。”
“我是这样想的。”陈舒伸手,下压:“但是具体要如何选,如何任,还是要请了郑先生来,取用他的智慧,与子师你这样心里装着九州、脑袋里思考着天下人出路的贤人、智者一起,由我这般会练兵、懂得蓄养民众,兼能治病救人的人,大家实事求是,坐下来好好讨论出来一个办法,然后去做。”
“但若有人……”王允脸上不知道什么神采:“若有人阻拦?”
“咱们请了郑康成这样的当世圣贤和王子师这样的天下智者来为天下人谋一个出路。”陈舒声音平静,冷冽逼人:“圣人、贤人、智人咱们都请到了,又是要为天下人考量。”
“那么会阻拦咱们的是谁?”
“打烂他们!”
陈舒如此说着,门口两个原本嘻嘻哈哈的道士听到他语气变化,立刻“腾”地站起身来走进来。
王允看向两人。
陈舒看着王允。
两个道士开口问道:“陈师弟,要杀谁?”
“没你们的事。”陈舒依旧那么平静。
王允仔仔细细打量着两人。
“那你要杀人喊我们就是了。”两个道士于是放松下来,又坐回到门外,吃着东西说着什么。
王允看了好一会儿。
“子师见笑了。”陈舒有些羞愧:“我们道中的人,很多没读过什么书,不明事理,做事都是如此粗俗。”
“正是需要有能够思考、有谋略的人物来统率的。”
王允看着门口的两人。
他很清楚这两个人是陈舒摆在这里给自己看的。
掌权日久,王允越来越喜欢这样的人了。
脑袋里面不考虑什么东西,想的都是吃什么穿什么玩什么,对于未来,没有任何计较,唯一的想法就是听信任的人的话,叫干什么就去干什么,叫杀谁就去杀谁。
自私贪财好色一点才最好。
却没有脑子。
有这样的手下人,事若不成,便是主事之人没有脑子!
王允不认为自己没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