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章 洞见
门户 · 守玄 · 2,308 字
灯光幽暗。
崔蕨与灵明两人分立左右,挑了灯,帮着陈舒看地图。
“允,拜见大贤良师。”
身后王允开了口。
陈舒转过身去。
面上旋即便有微笑。
“旧友暌违,子师怎么生分起来了?”
王允跟着礼貌微笑:“大贤良师说笑了,来者可不是雒阳汉官王子师,而是祁县儒人王子师!”
“哈哈。”陈舒跨过桌案,一把拉了王允的手:“子师爱说笑,来看图。”
“早先就想询天下贤人助我,只是相隔千里,难以成行,如今子师到了我面前,可不能放你!”
陈舒拉着王允,到了地图前。
地图,是上艾的地图。
但又不只是上艾。
杜月桥等人绘制了上艾地图之后,还绘制了自上艾至于广牧的地图。
在这个世道里,正常人很少有走长途道路的机会。
一个是,交通工具相对落后,导致行进速度慢,出远门成本高。
另一个,则是人类对于居住区以外的地域的开发和掌控力度其实是不够的。
在居住区以外,也就是城镇、村落之外,哪怕是远一些的田地里,都很会有些小兽对耕作进行干扰。
到了彻底的野外,到了不经常有人维护和使用的道路上,便常会有野兽了。
基于种种原因,野外的地图的绘制,通常是粗糙到不能再粗糙的。
很多时候,只需要标注地形即可。
但太平道给出的地图并不是这样的。
——太平道西迁,带了太多太多的人了。
人口短时间内剧增不说,陈舒的计较,还将原本大汉朝定义为“透明人”的那些异族人全部都纳入“人”的范畴当中。
如此的做法,叫原本的耕地、聚居区、采伐区域都不够用。
唯一的办法就是向外扩展。
丰壤不够分配,就去开辟次丰壤。
次丰壤不够给底下的人分,那就去开发远离河流、缺乏灌溉的瘠壤。
人口太多,要他们将水烧开了再喝不够柴火就去砍树、去打草。
太平道留下的军队遇到任何的山贼、猛兽,都没有打不赢的可能。
杜月桥等道士冒着生命危险去羌人部族当中宣扬太平道教义,已经五个月,业已初见成效。
留下了的道士很多都收了三五个操着不流利的汉话的徒弟。
这些太平道的第三代弟子,基本上都是出身底层。
道士们在信中描述过他们过去的境况。
基本上是没有一套属于自己的合身的衣服、也没有鞋子,头发野蛮生长,讲究些的用草绳扎一扎,困难一些的直接披散了长发,长期不洗,板结成块,里头多生虱子,头皮上有多处疮疤,有脓液。
身上脏兮兮,扒开身上破布条便能看到瘠瘦的身和细弱的骨。
吃饱是天方夜谭,健壮是痴人说梦。
这等牧家里最底层的人,通常活不到成年。
太平道的道士们收下他们之后,热药汤㓇洗身体,给洗了澡;剪子、刮刀剃个光头;药粉敷了;换身合身蔽体的旧衣;死面饼子蘸了肉汤夹裹点软嘟嘟白花花的肥肉片子,人便倏然两样。
这样的弟子,跟新生就在世上的人一般儿了。
三三两两的,说他们乖顺听话都有些不贴切。
该说是听言如法,遵令若神。
这样的小孩儿,因着还有过去牧马放牛养狗的经验,稍稍操练,也能勉强练就出六十几人的一支小骑兵队伍。
这些小孩儿,叫他们杀敌、猎兽,都有不足;叫他们砍树、打草,却又实在浪费。
陈舒给的意见是教他们念点书、认点字。
这就更扯淡。
杜月桥等人在羌人部族里头忙得跟狗一样,哪里有时间教人识字?
况且道士们本身水平也不高,能够读信、写字的道士本就没几个。
指望他们教自己手底下的孩子读书认字,实在不现实。
于是便叫他们骑着小马去认路。
这些孩子本就是本地人。
别的本事没有,认路、讲地形,那都是一把好手。
于是太平道的道士们也就知道了路。
除开大路、还有一些隐蔽的洞穴、湖泊、暗溪、兽群、草场、兽径。
道士们便将这些东西一一记录、绘制下来。
各个区域的地图凑在一块儿,便成了陈舒面前的这张地图。
细致得有些过分。
王允是并州本地人,却不是上艾或者广牧的本地人。
他对于这两个地方的印象仅停留在小城地少人稀、物产不丰、倚山靠河、穷困以极上。
乍一看眼前地图,甚至有些怀疑这玩意儿是不是真的。
但是太平道这样大的优势,陈舒又实在没有必要煞有介事地费时费力整出这样一样假货来诓骗自己。
但是……这样细致的地图……有意义吗?
“子师教我!”陈舒指着地图上标红的几个点:“这耕地实在不知道该往哪里扩啊。”
“这是什么?”王允点了点标红的点。
“这几个是已经探明了的矿点。”
矿……
王允抿唇。
“如今的局势……”
“方今天下,良田皆有主之物,沃土尽已垦之田,我欲有为于世,欲有为于民。”
“奈何哺养百姓需要粮食,供给粮食需要田地,困蹙手脚,急于有农而无所耕;茧迫独肠,窘于有地而无所种。”
陈舒叹息。
王允于是跟着叹气:“盖天下有志之士、仁心圣贤,往往劳形疲神,欲求伸志而不得,希念治世而难能。”
“大贤良师是世间少有的仁人,才会有如此往古圣贤才会有的厄难困苦。”
“若依老夫所言……”王允哼哼冷笑两声:“什么天下有主之土,有属之田,一概打杀了,那土也就没主,那地也就空闲了!”
“到那时候,才正好安置大贤良师麾下的民众!”
陈舒叹息。
“子师消遣我。”
“我并非是为着耀武扬威才求教的。”陈舒疲惫摆摆手,边上崔蕨搬来了软凳。
陈舒于是示意王允坐下,随后说道:“我是想要求教世间贤者的。”
“人口多出来,是世间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若因多了人口,土地不够分用,便杀了过去的人口,那么今年杀了一批,明年是不是还要杀另一批?”
“等个十年八年,今日我带来的这些民众生了孩子,人口同样多了,是不是土地不够用了,十年后还要把我带来了的这些人一并杀了,给他们的子孙后代腾出土地来用?”
“这样做,何异于饮鸩止渴、何异于因噎废食?”
王允面上露出赞许之色:“所以大贤良师你是圣人。”
“古之圣人面古之世道,也有数不尽的困厄,要解决这些困厄,也要想出数不尽的办法。”
“唯庸人可以不见世事艰深处。”
“唯圣人以细微而洞见。”
“子师教我!”
王允捋了捋胡须:“我的智能,其实不如大贤良师,说什么教,实在惭愧。”
“子师有法子?”
“没法子!”王允摇了摇头:“但是我们可以商量法子。”
谈判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