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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21 节

第二百二十七章 临门

门户 · 守玄 · 2,032 字

  “这等事情,家主心中有所计较,当然是最好的。”崔蕨俯身:“家中的债,主母三五年中,须不会与道中索还,家主其实何必介怀?”

  “眼下的这些债还是小的。”陈舒叹了一口气:“我也知道欠了家中的债,家中可以放缓。”

  “可是再是放缓,欠了就是欠了;道中始终没有可靠的进项,也确实是非常不妥当的。”

  “家中的底子殷实,可到底能够多少人吃用呢?总归有坐吃山空的一日。”

  “总要开辟出来新的路子。”

  “索性就先从家中的债务开始。”

  “养一个不负久债的习惯。”

  “家主远见。”

  “去问问。”

  “也快到太原了吧?”

  “今早上问了的。”

  “道中的脚程算慢的,原本应当在三月初九日到太原。”

  “但间中不少人因春寒染了病症,家主命了人给付衣食、药物,又命原地修养三日,终于也是有不少人竟然病愈。”

  春寒,是冬日过去新年开春的第一道劫难。

  尽管三月份太阳已经很有热量,可天地之间,气候转变,仍然会有不少人受寒。

  病理上简单的感冒、发烧,在这个时节里都是常见且不足一哂的小病。

  然而在这个年月,在一群营养匮乏的人身上,却就是难以渡过的劫。

  这是天劫。

  陈舒没有办法。

  所能做的就是熬煮药汤、分给充足食物。

  至于更管用的手段……患了风寒的,大多其实还是营养不良的农民。

  这些人太多,一个个精心救治,需要花耗太巨。

  太平道手中已经没有那许多的药材和可用的人手。

  于是便只能放弃。

  便只是简单熬发汗的药汤,给了几天饱饭。

  能活下来的,就活下来,对大贤良师感恩戴德。

  活不下来的,这些病人自己也好,他们的家属也罢,也都没什么怨恨和不平。

  不少人喜滋滋的,庆幸着死前跟了太平道,吃了这许久的饱饭,过了一次年,此生有了吃得满嘴流油的经历。

  因这简单病症死去的人多是三十多岁的人。

  在农民的认知里头,人的命也就是这么长。

  因此悲伤的氛围并不浓厚。

  在太平道的道士们进行了安抚“身神”,度入幽冥,阐述一生功业等仪式之后,判定了人的确能够在下一世投入富裕人家过活,这些人的死亡所带来的那不多的悲伤情绪也就随即消弭大半。

  于是队伍便更加团结和有秩序。

  在道士们发过一轮饴糖之后,这些人的死亡便已经彻底过去。

  下面执行命令的道士们可以明显感觉到,手底下的农民、士兵都比过去更听话了。

  迷信,也是一等提高组织度、降低管理成本、恢复生产的手段。

  如今的太平道,利用民众迷信的手段较之过去,高明许多。

  三月十五日傍晚,太平道抵达太原。

  大军在城外驻扎。

  大贤良师陈舒的车驾驻跸于城外四十余里蒙山脚下。

  虽然只是临时驻跸,但道士们因不久之前看过陈舒放火烧人,如今过去几个月,仍然心有余悸,于是在驻扎下来的第一时间,便带着民夫开始砍伐营地周遭的树木、杂草。

  间带着,林中一些跑得慢的走兽,也在这个过程中被打杀了。

  不过这些都是小事。

  不少道士望着太原城的方向,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太原,近在咫尺!

  不少民众也都纷纷雀跃。

  但无论如何,大贤良师发了命令,队伍留在了这里,大家也都纷纷开始生火造饭。

  在数个月的管制之后,太平道对自己带来的民众的生产单位的基本划分早已经完成,并且也叫民众们习惯了下来。

  按人头给付的粮食、以沌为单位分发下来的清水、柴火、陶瓮一齐派上了用场。

  队伍周边被砍成空地,能够直接利用的柴草并不多,幸而太平道的行事是有计划的,各个沌中都预留了日常的柴草。

  此时炊烟袅袅,繁华人间。

  王允骑在马上,远远望着一柱柱炊烟,良久无言。

  王凌拍马近前:“叔父,怎么了?”

  “太平道升了炊火了。”

  “他们在迎咱们?”王凌问道。

  王允摇头:“他们是反贼,前番与他们打交道,你还看不出么?”

  “他们是不会乖乖守规矩的。”

  “所以……这是在威吓咱们?”

  “是在威吓。”王允叹息:“只是不知道这位大贤良师的胃口究竟有多大。”

  “下边的几个县里不是报了信,说他们只诛杀了几户人口而已么?”

  “抄家了几户人口而已。”王允神情淡漠:“算不得什么。”

  “他们带了这许多的农户,许久未曾安定,手中钱粮、衣帛、器物大约都要更迭、补益。”

  “可是他们却只杀了这么几户人,抄了家的,也就那么几户。”

  “手下太慈善了。”

  “他们心思慈善,还不好么?”

  “做得出主动出击去打吕布小儿,并且轻易就胜了。”王允斜了一眼侄子,语重心长道:“做得出这等事情,有这等实力。”

  “却又如此克制。”

  “这位大贤良师不是仁善,他只是想要更多。”

  “那……”

  “我在想,咱们到底进去还是不进去。”王允苦笑:“这怕是咱们最后反悔的机会了。”

  “但是叔父……”

  王凌没有说出口。

  王允自己心里也清楚。

  其实说什么最后的机会。

  根本就没有机会。

  太平道的兵马到了,却又能如此克制的管制住手下兵马不进太原城抢劫,不到周边村落中掠取民财、奸淫妇女,而是在这破山脚下驻扎下来,他们所想要的,一定是更大的,而且他们一定有比太原士族们想象中更强大的实力。

  一个人的克制比放纵更简单。

  但一支军队的克制,比放纵要难太多太多。

  “走吧。”王允调整好了心理状态,搓了搓自己的脸,挤出一个苍老而疲惫的笑容,望太平道的队伍中行去。

  其实早已经没有退路了。

  人家的刀架在脖子上,说什么退路,不过是拼死抵抗这样一条路而已。

  这样的路,是王允无论如何不会去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