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六章 尔源

　　“该送来的，都送了就好。”

　　“这些东西折算过之后，道中到年底的空缺还有多少？”

　　“如果今年只出兵征战这一次，算上我们先前估略过的赏赐、抚恤以及仪典，扣除掉道中欠了家中的债务、道中到五月，少了的，该在一千四百万上下；而如果到年底过年，则就应该是四千三百二十二万。”

　　陈舒头疼。

　　眼下的空缺，即便是算到五月，以这两年黄金的兑率，也该在一千七百斤黄金，到了年底，空缺甚至要进一步扩大。

　　这根本不是简单的收点礼物就能解决的。

　　就算是进了太原城，再榨一次城中的士族、富户，他们所能拿出来的钱，也不足以填补这个空缺。

　　非是要抄家灭族清算财产，他们是不可能拿出如此多的钱的。

　　“军队里在九原能拿回多少？”

　　“军队还没回来，暂时不清楚。”崔蕨想了想，回答道：“但是旧以之前乔瑜道长发回的战报，拿了的吕布等几家的家产，其实也并不多。”

　　“放跑了吕布，叫他带人走了，自然现钱是要少的。”

　　“那么那些财产……”

　　“折算下来也没有多少。”崔蕨回答：“可能都不够赏赐。”

　　陈舒深深吸一口气：“他们这么穷吗？”

　　“吕布这才起势不过一二年，没有底子，才是常态。”

　　“真是废物。”

　　“道中现如今没有定下来…就算定了下来，要招抚民众…税收这两年肯定也不会多的。”

　　税收不多，支出还要继续，加上后面还要租借并州本地士族、富户的土地，要安置带了来的民众。

　　这些开支，没有一笔是可以打折扣的。

　　说不定到时候还要增支。

　　可是各项的税务，太平道来了，总要清理，总不好跟大汉时候一样吧？

　　如果换了太平道执政，税收政策还跟大汉时候一样，那农民为什么要拥护你太平道呢？

　　直接老老实实做大汉朝的顺民不就好了？

　　做顺民还没有被人砍杀的风险呢！

　　而眼下，太平道甚至没有税收可以收。

　　整个组织没有造血能力。

　　从组建起队伍之后，除开几次抄家、收拢了十常侍那些宦官进献了的一些钱之外，就没有任何进项。

　　可以说，一直只是在坐吃山空。

　　“这样下去不行的。”陈舒叹气。

　　“家主。”崔蕨开了口：“前汉时候，皇帝曾经卖过一些职位。”

　　“这个事情不要再提。”陈舒断然开口：“叫你们编排的谱系进度如何了？”

　　“已经基本完成了。”崔蕨叹惋：“可是，家主，进项总是要找的，如果不在谱系上面找，怕之后就不好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叫你们编排谱系，不是要以此弄钱，也不是要搞个什么月旦评之类的垃圾出来。”

　　大汉朝两汉四百年岁时，主要依靠的选官制度是举、议、考三项。

　　考，只是某些大领导身边的近侍位置会有一些小小的考试，并不计入主流。

　　而举、议两项，展开来就是人们熟悉的察举、辟举、征召。

　　两项都需要一些名气做支持。

　　也由此，举、议两项的下游项目中，帮人壮声势、获名气的手段，便是主流。

　　这其中，以有名者对无名之辈的衬托、评选，以及编剧本演绎以获取名气的手段，在这凡四百年中，便被儒人们演化开来。

　　有些人给人起个叫八龙八虎、六游、怅鹰、卧龙、凤雏、苍凤之类的名号；有些人给人以“治世能臣、乱世枭雄”的编排。

　　每年这样的名号都有数百人。

　　大家互相捧场、互相抬举，俨然有了内在的规矩。

　　在大的游戏规则之下，这些小规矩最开始只是以“颜面”为交换，后来就变成了以“颜面”与金钱为主料。

　　捧人出头的成本也高了起来。

　　一些名家的评论，也都有了明码标价。

　　比起这样的标价，皇帝们明码标价的去贩卖官职，其实也没有特别大的影响。

　　但是反响却大。

　　因为皇帝自己开始标价，就破坏了士族们的生意。

　　——互相吹捧互相给面子是为了造势，是为了得到名气，从而获取官职。

　　但官职明码标价砍掉了中间商赚差价的机会。

　　当然也砍掉了士人们的一些权力以及一个重要的获益渠道。

　　简单说，皇帝砍掉了一条成熟的产业链。

　　这样的事情且不说对于选官制度的破坏，单就是对自己底下人获益手段的影响，都是极度恶劣的。

　　太平道当然不能干这样的事情。

　　这并不是太平道要继续让那些士族挣过去的那份钱。

　　而是要革掉过去的选官制度。

　　这是对于政制的改变。

　　处于政制下游的互相吹捧的产业链，当然也要做出改变。

　　其中要有取舍。

　　利于未来新政制的部分保留，不利的部分摒弃。

　　而现在，是政制施行之前的初期，对于过去“弊政”的厌弃态度，是必须要明确表达的。

　　“钱何时都可以赚取。”陈舒笑了笑：“况且道中的新政，也需要有人助力才行。”

　　“家主愿意给王家人帮助，王家却并不见得因为谱系而给家主帮助——并且，家主其实在谱系中，给了王家的位置也不高。”

　　“等王允自己做了大贤良师，他就该知道了。”陈舒满不在乎：“给王家的位置是正合适的。”

　　在大汉之后，世界上存在着一个叫做“九品中正”的制度。

　　这个制度，可以说是根绝了大汉朝各种乱七八糟的品评手段和邀名剧本的手段。

　　并且，也是帮助后来的朝廷与士族分吃了政治权力的手段。

　　作为一个政治制度，它里面实现阶级流通的手段略显不足，导致了整个政治氛围偏向于内耗而不是向外进取。

　　但这并不意味着它没有用处、没有优点。

　　作为能够正式施行并且健全运行的政治制度，九品中正制几乎是汉朝的政客们能够接受的最完美的政治改革制度。

　　皇帝向世家的妥协足够，士族们被皇帝和朝廷的制约也恰到好处。

　　缺点只不过是失却了过去一部分进取和尚武的精神，让整个系统变得保守和封闭而已。

　　不是大问题，这是可以改进的。

　　思路上，九品中正是很好的。

　　但不够。

　　陈舒如今提出的政制对于士人们诱惑力最大的“虚君实政”，与九品中正的契合度并不特别高，所以需要作出一定的改变。

　　“手里的钱够撑到五月份就行了。”陈舒叹气：“到时候让王家给钱。”

　　“王允此人虽然昏聩刚愎，但是家主，今年就把‘大贤良师’的位置让给他，是否有些……”

　　太急躁了。

　　展现陈舒的虚君实政，让出最高领导者的位置这一步是必须的。

　　崔家子们也没有什么意见。

　　因为政制的根源是维护政制的力量。

　　那股力量，如今是太平道麾下的军队和被太平道裹胁了的农民。

　　让出一个“大贤良师”的位置，改变不了道中施行暴力的人属于陈舒、改变不了执行命令的基层小官吏忠于陈舒。

　　在这等情况下，别说是让出个“大贤良师”，就算是拥护十个八个皇帝，几百上千个诸侯出来，太平道辖区之内，真正说了算的，也就只是陈舒。

　　“今年肯定是不能让给他的。”陈舒冷笑：“但是要叫他看到咱们的诚意。”

　　毕竟，连钓鱼都是要给饵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