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五章 困局
门户 · 守玄 · 2,432 字
“又下雨了。”谈故抬眼望天。
低下头,面前是卢家供给的精致晚餐。
他在卢家盘桓已经十七日之久,这些日子里,借着太平道的虎皮,谈故从卢家等族中支取了不少的粮食、衣裳、药材。
但这种物资的供应不是无限的。
战争的消息未曾传来,几个家族便已经先受不了谈故的索求了。
这些家族家大业大,相应的,族中自己家人也多。
物料供给,哪怕是于自己家里人,平素的供应也都是有计较、有规划的。
流动的浮财虽说可以拿出,但大家见谈故这样一个外人一次次支取这些他们自己等闲都拿取不到的丰厚物资时候,意见总还是有的。
卢家的人也不止一次的向谈故诉苦。
谈故虽然不在意他们诉不诉苦,但这样的声音多了,卢家也好,别的王家之类的家族也罢,拒绝向谈故提供更多物资的理由也就有了。
同时,对于谈故的身份的质疑、对于太平道的不满等的声音也都起来了。
谈故与他们有过几次小的冲突。
虽然暗里确实的结了几个卢家的内应,但毕竟只是单枪匹马而来的。
矛盾稍稍激化,他便被卢家幽囚了起来。
理由是很充分的。
‘最近县中多有贼寇,谈道长身份尊贵,还是不要行险为好。’
这样的理由足够卢家客客气气把谈故囚禁。
而谈故面对这样的情况,其实也确实没有特别好的解决办法。
因为他真的是一个人来的。
失却了太平道大军的支持,谈故身手再好,带着两个手下人和几个从卢家招了来的内鬼,面对着一个,或者说,一县之中的全部豪强,也是无能为力的。
——这些豪强,包括那些乡野里的豪强,家里头都是养了不少部曲的。
他们不对谈故动用武力,是因为忌惮着谈故背后太平道的大军。
不是因为他们没有实力。
谈故闷闷吃完饭,又扶着剑坐在窗边看着外面下着雨的天空。
天空阴沉沉,万里皆暗谧,似乎永也不会放晴。
“谈道爷。”身后两个仆从也都已经吃完了饭。
“先休息吧。”谈故闭上眼睛。
他没有思考什么东西。
因为他有自知之明。
凭自己的脑袋,思考不到什么破局的办法的。
自己能依仗的,只有手中的剑,和背后太平道的军队。
如今与大军隔开,消息不通,说句不好听的,自己孤家寡人,若是被卢家觑破了伪装,只怕转瞬之间便会身死。
眼下真正能够让自己破局的,只有太平道的势力扩张。
只有大军战胜的消息。
……
“……这些事情都是要在进太原城之前就商议好的……”陈舒将案卷倒扣:“太原城那边又来了信吗?”
“不光是来了信,还来了信使,一并安排在公孙瓒旁边了的。”
“挺好。”陈舒点了头:“眼下道中的情况,你们是知道的,这些人既然给咱们道中出了考题,现在咱们考完了,他们送了奖励了没有?”
“都送了来的。”
这个时候,太平道携大胜之势进驻太原城,明眼人都知道大贤良师要做并州主了。
之前设置考题的事情,那就是冒犯了。
是要给带来礼物的。
可以说是贿赂,也可以说是歉意。
无论怎么讲,前来拜访的人不会少。
前来送礼的人不会少。
因为这支军队目前还没有正式的确立规矩。
因此在确立规矩、定下新的游戏规则,大家按规章好好玩之前,是可以有一段不那么守规矩的时候的。
不守规矩的时候,得利最多的,永远是刀口最硬的那个。
但是这样弱肉强食的社会达尔文主义的环境实际上与刀口最硬的人的长期利益不符。
因为这样的环境会破坏生产,会有无数人挑战统治者的统治地位,会催促着人放下基础生产,转而追寻暴力,崇尚暴力。
统治者的统治会是不安稳的。
但这只是长期而言。
并州的士族们知道,想要得到长期,先要渡过眼下。
他们眼下刀口就是不如太平道。
所以道歉要诚恳,礼物要丰厚。
不然的话太平道很有可能让自己没有长期可言。
因此从战胜的消息传开,无数的信件、信使、礼物,如天边雨线,纷纷落入太平道的营中。
陈舒对这些人、这些礼物的态度是很明确的。
就是收下。
他的考量,如今已经不是什么收下安抚并州士族了。
那都是次要的东西。
眼下最要紧的事情是钱。
是粮食。
是太平道的钱粮已经见底了。
而短期其实没有特别靠谱的收入项。
上艾地区,秦尧带着人做了小生意,说是有大收获,但账目没有传过来,收入也没有回馈过来,陈舒也不抱多少希望。
太平道的朝局里,眼下最要紧的支出项目有两个。
一个是日常开销。
这包括很多匠人的工资、包括道士们、士兵们、以及新近任命的官僚们的薪水。
这是钱的支出。
而粮食的支出,是这三十万人的日常吃用。
尽管对平民的口粮已经精确到铢,但每人每天十八两五铢的干粮供应是要有的。
士兵的口粮只能增,不能减。
第二个大的开销就是战争了。
战争,并非是从战胜的一刻开始宣告结束的。
军队是一把刀。
太平道养出了一把好刀,但用了刀之后,也要能把刀还入鞘中,才算是战争完结。
否则的话,封赏不够,士兵们不满了,倒戈一击的情况也不是没有。
眼下的情况,陈舒不担心那些领兵的道士。
需要担心的只是士兵本身。
需要苦恼的,就是对士兵的封赏。
打了胜仗,就是立了功,哪怕是一个人都没杀,只要出征了,就是立功了,就得得到最低限度的赏赐。
其次要考虑的就是士兵的精神问题。
如今出兵的名义,在士兵们眼里是讨伐不敬大贤良师、不尊身神的异端人物。
给出的出征政治工作和口号都做到了位,因此士兵们热情高涨。
一个个都要维护“道中”的利益,都要维护大贤良师的颜面。
是他们把自己与“道中”绑定了。
这份绑定要继续。
那么就要给出比物质更宝贵的赏赐。
一个是前途;另一个就是尊严。
前者,只需要规划好普通士兵进阶升官的具体体制。
后者,虽说是尊严,是理论上一句“我尊重你”就可以搞定的事情,但实际上也是要花钱的,而且花钱还只是基础。
既要把钱花在士兵身上,又不能让他们真的拿到太多钱。
拿到的钱多了,没有了生存压力,有些人就要去享受生活,就要买几亩地回家生孩子了。
这也不妥帖。
是要把钱花出点心思来。
但无论如何,钱不能少。
还有就是,带来的这三十万人的安置问题。
陈舒承诺过要给他们以土地。
但是并州的土地,如今想来,就算荒地,也都已经是有主的了。
这些士族欢迎陈舒进驻并州,陈舒能够轻易否定他们对“自家土地”的所有权吗?
租赁土地,是崔家士人们给出的解决方案。
但这也是需要花钱的。
而且也要花大钱。
太平道现如今日常开销都是借了崔不疑的钱。
陈舒日日发愁的,就是一个钱字。
单为着这个,他对并州士人们的礼物都是来者不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