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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17 节

第二百二十三章 重注

门户 · 守玄 · 3,318 字

  陶歌山这个老东西有意于投靠太平道,这是崔甘可以肯定的。

  九原城破,吕布抢劫然后逃遁,本地的士族无论是出于“赎罪”,还是出于寻求新靠山,都应当要对太平道示以“诚意”。

  这个诚意的多少,以何种形式展现,何时交付,却都是有待商榷的。

  陶家在这里面,在之前的交流来看,是属于比较积极的一类。

  以崔甘的想法,陶家是急于寻求靠山的。

  眼下他们可以选择的靠山只有一个,就是太平道。

  因此,有意投靠太平道,是很正常很合理的。

  但投靠,是主动的行为,也是投资性的动作。

  虽然九原城这些人有着“投靠吕布,与太平道为敌”的错处在,需要弥补,但“投靠”一事,仍然是主动的,是投资的,是需要考虑得失的。

  这也就决定了,九原城这些人,尽管会给出他们的诚意和歉意,却一定会在给出的同时,提出要求,提出愿景,提出要太平道、要大贤良师记得大伙儿的诚意。

  投资,是需要回报的。

  投资,也正是为了后续的回报。

  但陶歌现在的表现不太一样。

  这老东西不光是没有提回报的事,似乎也把投资,并不当成是投资。

  投资上的锱铢必较与反复磋商、翻脸、和好的态度,也全然没有展现。

  反而只是一味的热切与亲近。

  这倒叫崔甘有些无所适从。

  太不对劲了。

  反有所与,必有图谋。

  知道对方在图谋什么,便有应对。

  最麻烦的问题是,对方图谋的是你所不知道的。

  而且对方态度热切。

  越是这时候,越是需要谨慎。

  “道中诸事繁杂,我的心力,不及道中英才之十一,进退失据,心疲神惫。”崔甘说着,痛快饮下了陶歌山劝的酒。

  劝酒,是颇为正常的举动。

  但是在这个时候——尤其是在谈事情时候劝酒——多半是想灌酒。

  崔甘是想要看一看这老东西究竟想说什么的。

  陶歌山见状,便抚掌大赞叹道:“贤侄果真海量,饮酒如水,颇有古之英杰餐山饮海的豪壮气概!”

  说着,便又斟了一杯酒:“贤侄平日劳累,今日是应该多喝几杯,松快松快的。”

  崔甘点头,又是一饮而尽。

  无论说什么夸张的话语,都只是祝酒的说辞而已。

  对方想灌自己酒,崔甘当然也有自己的打算。

  酒水饮下,便又劈头迎来下一杯。

  “贤侄豪迈之气,老夫游世四十五年,所见英杰无数,也可排入前三!”陶歌山感慨着。

  “陶翁实在谬赞了。”崔甘笑着饮酒。

  酒水甘甜,急饮之下,虽没有十分醉人的效用,却也有三分醺醺陶然。

  崔甘知道自己不至于醉,但是情绪明显与喝酒之前有了变化。

  这种变化,大约就是对方想要的。

  于是他接了第四杯酒。

  崔甘看也不看,仍是仰头饮尽。

  在崔家时候,崔甘负责收取几个庄子里的税务和营造事项。

  喝酒虽不是常事,却也对自己的酒量有着清晰的了解。

  春酒十四杯会管不住自己;冬酒十七杯会说些浑话,应承些乱事。

  眼下喝的酒水甜冽无杂味,筛过了杂质,谷香中掺杂一些果香,很明显是发酵更充分的春酒。

  且是烈度更高的混合酒。

  混合酒崔甘过去没有条件测试,保守一些估计,极限应当在这四两薄酒杯十杯到十二杯之间。

  那么自己应该在八杯、九杯左右“醉”下去。

  “看见贤侄你如此畅快饮酒,老夫便不由想起我当年啊……”陶歌山感慨万千,眼见着崔甘喝下第四杯酒,于是侧目看了一下下首坐着的士兵们。

  那些兵都只是坐着,一个个眼睛直勾勾看向崔甘。

  陶歌山忽地意识到,这些人只怕从进屋到现在,眼睛一直都放在崔甘身上了。

  至于他们面前的美酒佳肴……

  粗略扫视,竟没有看到一人动了面前的酒肉!

  心中一突。

  果然,他们的手是按在武器上的。

  怎么会有兵痞子不吃肉喝酒的?

  陶歌山眼神微变,瞬息之间,心中千百念头涌上,最终又强按下一切纷杂,继续面色如常地灌崔甘酒。

  不吃肉喝酒?

  爱盯着看?

  按着刀吓唬人?

  不管这些兵如何的表现,他们既然没有直接动手,那就意味着,自己先前所作所为,是不会引起他们的进一步举措的。

  灌酒的行为,早已经开始,他们若是会因此而生出别的反应,早已经开始行动了,根本不会等到自己这五感迟钝的老头子发现——这可都是精兵啊。

  酒肉摆在面前都不吃的兵痞子,陶歌山这辈子都没见过。

  只过去行贿时候听钟吉匹夫吹嘘时候有所耳闻。

  但那言论是在酒桌上听来的,半真半假。

  只能说,照理,世上的确会有那样令行禁止、意志坚定的兵痞子。

  如今见到……好像也没有传闻当中那般的夸张。

  不临事,绝看不出他们与一般人有什么区别。

  这些兵,是太平道的兵,还是崔甘家养的死士?

  心头种种担忧,并不会影响陶歌山这等老狐狸手上做事。

  他依旧在开口劝酒,依然在灌酒。

  灌酒的同时,偷眼瞥了下头的那些兵。

  没有任何的异常举动,也没有上前劝阻的意思。

  崔甘似乎毫无防备,大口饮酒。

  下头的兵却只是看着。

  似乎……似乎只要陶歌山不对崔甘动刀,哪怕一直灌酒,灌死崔甘,这群兵都不会有除盯着以外的举动。

  很快,崔甘喝了八杯酒。

  士兵们仍然只是看。

  这时候,陶歌山已经基本确定了——这些兵马,不是崔甘家里带出来的。

  这是一件相当可怕的事。

  太平道反贼出身,招揽了崔甘这样识文断字,又有基础事务的处理经验的人,手头居然还能派出这等死士一般的精兵出来尽心尽力保护一个这些精兵压根不熟悉的人。

  无论是对于手下兵马的掌控能力,还是对于人才的招揽与运用,只怕都已经不是陶家这等小门小户所能够想象的了。

  一句话——太平道在九原的表现,比过去大汉朝廷在九原的表现强得多。

  投靠太平道,没问题。

  ——这样的结论,陶歌山自己心里头清楚,是自己为了说服自己而有所夸张美化并且加注。

  真实情况必然会比自己想象中的情况有所折扣。

  但有什么关系呢?

  赌了!

  陶歌山想着,拉起喝得半醉的崔甘的手。

  一拉手,陶歌山便知道对方是清醒的。

  他也不藏着掖着,直说道:“崔贤侄如今辛苦,叔父我看着你亲切,也想帮帮你的忙,你如今带兵在九原城做事,为大贤良师出力,为咱们道中效命,那做的都是叔父这等不识字的粗莽鄙夫所帮不上的。”

  “说来也实在惭愧啊……叔父我年长你二十多岁,识字却连你指余都不足,作事情,也比不上你分毫,说要帮你做事,实在夸口,丢人现眼!”

  “叔父想着,既然做事上帮不上忙,所幸家中还薄有资业,于是想着,拿这点产业,帮贤侄你一把。”

  陶歌山慨叹着,拍了拍崔甘的手:“贤侄昨夜酒宴上说,你如今领了二百兵马,是么?”

  崔甘醉眼朦胧:“是也,我手下有二百兵马。”

  “二百兵马,着实不少,贤侄年少有为啊!”

  “这二百兵马的粮草辎重与营盘居所,贤侄筹划好了吗?”

  “还没有……”崔甘打了个酒嗝,作势欲呕。

  “给叔父个机会,让叔父来为你供上这份粮草居所如何?”

  崔甘打了个酒嗝,眼皮子如大山一般盖压,再也抬不起来。

  不片刻,鼾声起来,梦里似乎听到隐隐约约的一声:“好啊……好啊……”

  “好酒啊……”

  听到这般模模糊糊的回答,陶歌山立时站起身来。

  他这一动,下面的那些兵也都瞬间离席。

  有两个近一些的,已经摸到了陶歌山身旁。

  陶歌山心跳加速,面上镇定自若,没有别的举动,只是看了一眼,倏尔满脸堆笑:“呵呵呵呵呵,崔贤侄这酒量真好啊,醉酒也不吵嚷,酒品更好!”

  那两个兵没说话,只是站在近处。

  陶歌山与异族做生意甚多,年轻时候也有一番武力,一言不合便翻脸杀人的事,陶歌山也并不是没做过。

  但身前这两个人高马大的年轻士兵,他却觉察不出任何异状。

  没有觉得对方有威胁,没有感受到对方的压迫感,没有觑得对方的破绽。

  非常邪门的两个兵。

  他于是说道:“你们也都听着了,崔贤侄方才说了的,今后就由老夫我,与我陶家为道中的兵马筹措粮草,筹划营盘驻地。”

  两个士兵哑巴一样没有说什么,只眼睛还是盯着喝醉了的崔甘。

  似乎从头到尾,没有如何注意过陶歌山。

  对陶歌山的话语,他们也是充耳未闻。

  陶歌山继续笑着:“待会儿你们用马车把崔贤侄带回军营里去吧,轻便一些。”

  两个士兵这才正眼瞧了陶歌山一眼。

  陶歌山向后退了两步,高声道:“我儿,备好了马车了没?”

  “已经备好了,四辆马车。”

  运一个人,当然用不了四辆车。

  士兵们没有搭陶歌山的话,只派了一个人来把醉倒了的崔甘抗在肩头上往外走。

  马车,这些兵当然也是没有碰的。

  但这并不妨碍马车跟在士兵们身后。

  陶歌山目送士兵们离开。

  他们扛崔甘的样子不比扛着一副杀好了的羊准备下锅时候温柔太多。

  “好兵。”

  “爹,妥当了,安排下去了,他们不要的话,也是把马车送到他们营盘门口人就撤回来。”

  “叫个人把屋里的酒菜收拾收拾,待会儿一并送过去。”

  “酒菜?”

  “这些兵没有动酒菜。”

  “没有……动?”

  “没动。”陶歌山笑呵呵:“看来这回,我陶家又对了。”

  “爹英明。”

  “去吧,多备酒肉,不要吝惜钱物。”

  确定有赚头的买卖,得舍得下重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