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二章 故旧思考方式
门户 · 守玄 · 2,531 字
二月四日,天气很好,虽然还冷,可是太阳出来,总归是有些暖和气的。
谈故在这一日来到了一处新的村子。
老实说,走到如今,谈故自己其实业已经不知道自己到了哪一处。
他只是一路向西南走。
越是远离太平道驻地的地方,越是能够走到一些穷困处。
在这个过程里,谈故以“太平道大贤良师弟子”的身份,总是得了一程一程的本地民众相送。
最好的时候,是有乡绅杀了自家不舍吃的老母鸡,捉了鱼,治了一桌丰盛席面来宴谈故。
最差时候,也有在家徒四壁的人家里分食一碗半熟的发黑带壳粟米粥。
不论到何处,以此身份,谈故总有一口饭吃,总能得人笑脸相迎。
便是路上剪径的强盗,往往也因这个身份而对他抱有三分敬意。
在这个过程里,谈故已经不再提及自己是“现大贤良师舒之师兄”“替任大贤良师候选”的身份了。
因为没用。
这些农民、佃户、猎户、盗贼,根本不关心,也根本就不认。
他们认的大贤良师,从头到尾只有那一位。
谈故以此身份能够得人优待,但也因此,倍感沉重。
这不对!
谈故也不是没曾与人讲过如今的太平道,讲过太平道继任大贤良师陈舒优待农民,给人治病。
但那个设酒杀鸡治了席面的老乡绅只是为他倒了一碗浊酒,低低问道:“谈道爷,您说的这位新的大贤良师再好,他到底跟我们无关,也不是救我们性命的人。”
“所以他好不好,有什么干系呢?”
大家并不关心。
换一个大贤良师如此,换一百个,也无所谓。
设酒杀鸡做治席,为的也不是巴结那位新大贤良师。
把仅有的一碗饭盛出来,敬的也不是什么身神。
那之后,谈故便再不提什么新大贤良师的事。
他只是讲太平道如今的教义。
这些教义是陈舒特意本土化,特意白话化的。
士人们或许会觉得逻辑与平常不同,会觉是什么“妖言惑众”。
但农民不会。
农民没那个见识。
他们一辈子,甚至连自己所处的时代的时代特征和整体精神风貌都搞不明白。
更别提清晰分辨清楚两种不同的东西了。
谈故的传道于是很是轻松。
但越是轻松,越是沉重。
因为大家都只是“信一信”。
对或者错都不要紧,要紧的是这是大贤良师的理。
能不能执行都无所谓,因为即便是大贤良师,也做不到太多的事情。
所以有很好,没有无所谓。
在这种情况下,自视为“替任大贤良师”的谈故心中已经清楚了:自己根本不可能在这个环境当中,拉起一支队伍了。
也就是说,一旦陈舒所领导的队伍败了,溃散了,被世家大族们分吃了。
那么他们太平道……也就从此不再可能有实现师父的理想和陈师弟规划的蓝图的一日。
他谈故……没有能力弄到钱粮、更没有本事拉起队伍!
如此,越行,谈故反而越是沉郁。
身边为他带路的两个农户,一个叫做赵虎、一个叫做薛大狗的,都能够感受到谈故的沉痛。
那不是面上的悲伤,而是发自内心的压抑。
两人不清楚谈故为何会越发压抑痛苦,也不好问,只是跟着。
到二月六日时候,到了新的镇上,谈故正吃着本地农户供奉上来的麦饭。
是去年的新麦,蒸熟之后,散发麦香,咀嚼起来还带着些硬芯,有些磨牙。
村口处一阵喧闹。
谈故抬了头:“怎么回事?”
薛大狗于是起身:“谈道爷先吃,我过去瞅瞅。”
谈故嚼着口中的麦子,心中无名火起。
他的情绪压了很久了。
“彭”
一把将手中的碗筷按在地面,谈故提了剑。
“道爷?”赵虎连忙跟上。
村子并不大,出了门没两步,谈故便已经走到了喧闹传来的地方。
几个贵家的家奴在宣讲什么东西。
谈故知道,这是来收税来了。
收的是“春耕税”。
这是大汉朝廷从没有制定过的一条税。
但没所谓。
有些法律条文,白纸黑字都是摆设,整个社会范围内都不遵循这样的法律,有些税法,不具条陈,却的的确确在某些地方里确实施行。
这个“春耕税”,谈故前几日里在别的村子,就见过有人收。
今日的喧闹,在未出门之前,其实谈故也早有了猜测。
出门一见,恰好猜中。
家奴一共四个。
谈故提着剑,一面走过去,一面捋袖子。
他身上是太平道的道袍。
这道袍已经十几日没有洗过,灰扑扑,看来有些脏。
但纵使如此,谈故也希望它能够尽可能干净一些。
“这位……”一个家奴看到谈故出现在面前,有些错愕:“这是一位道爷?”
“太平道。”
“大贤良师角之亲传弟子,谈故。”
谈故报上了自己的名号。
周遭村人们于是为他让开了路。
虽然不知道谈道爷想做什么,但他想过去,大家是愿意为他让路的。
“道爷?”薛大狗见到谈故出门,迎了过来,走了两步,发觉谈故的神情似乎……
有些不太寻常?
“谈道爷。”一个家奴脸上挤出了笑意:“您……”
话没能说完。
因为谈故拔了剑。
“沧沧沧”
长剑已经十好几日未曾出鞘。
谈故这一路,没有遇到什么需要拔剑的危险情况。
谈故过去一直跟随张角。
很多地方他们没去过,当地的人不认得什么“大贤良师”,有些时候,他们为了赈济灾民,也会在夜里做一做抢人钱财的勾当。
谈故的剑术,一直是不错的。
他拔剑很快,挥剑更快。
家奴脸上笑颜甚至没有完全转变成疑惑,谈故的剑便已经刺入他的身体。
“哧”
鲜血从伤口里迸射出来的声音,家奴或者家主都是一样的。
谈故见了血,心中的郁结终于有些打开的迹象。
他满脸戾气,再一次挥剑。
一剑砍在另外一名离得近的家奴脖子上。
鲜血瞬间飙出。
周遭一阵尖叫和惊呼。
农民们不断后退,剩下的两个家奴一面惊恐,一面震怒。
“你这道士!”
他们的话没有说完,离得近的薛大狗已经冲了上来。
虽然不知道谈道爷为什么杀人,但见到谈道爷杀人,薛大狗霎时间已经有了定计——帮忙!
后方赵虎虽然离得远,但也第一时间反应了过来。
跟着弯腰在旁边地上捡了根棍子冲上来帮忙。
剩下的两名家奴没能跑掉,几个呼吸间便被斩杀当场。
道袍还是必不可免的沾了血。
谈故心中阴郁于是被这温热洗掉了一些。
他回头看着村民们,说道:“以后这种乱七八糟的税,不准再交了,谁再问你们收这些个税,你们就砍了他们。”
“若是不敢,就往寻找我太平道的道士。”
说着,也不等村民们反应,自往东而行。
“道爷?”赵虎与薛大狗见谈故离开,忙与村中熟悉的人打了招呼,便急急跟随谈故。
“道爷,走反了,那是东面,是我们来时的路。”
谈故没有回头,自用袖子细细擦拭长剑。
“没有走反。”谈故平静了。
挥了剑,谈故才记起一件事情来。
那就是自己原来不是什么读书人。
因为没读过多少书,不认得多少字,所以一直以来,谈故都不是一个很好的思考者。
过去的生活里,多数时候他也不需要思考。
他只需要跟着张角。
听张角的。
张角让他杀谁,他去杀了谁就是了。
剑,才是谈故更熟悉的解决问题的手段。
脑子,以前他用的是张角的,现在他可以用陈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