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七章 政治道德（下）

　　建立一个朝代，登基称帝，需要的是什么呢？

　　最直接的答案，是兵强马壮。

　　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

　　这是最多人可以回答出来的答案。

　　也是最直观的答案。

　　当然，很多人不知道的是，这个答案，是很具有时效性的。

　　当下的时代里，这个答案是对的。

　　因为还在有效期。

　　但为什么这个答案会是有效的？

　　这个问题，是大多数人所不会关注的。

　　多数人也没有能力去思考。

　　大家只知道，最近的一个打造出来了自己的王朝，并且顺利登基称帝的人——刘秀的具体做法和依仗。

　　那就是兵强马壮。

　　当然，刘秀的成事，兵强马壮只是次要。

　　最关键的点在于，他能够得到大多数地方的地主们，也就是百姓的认可。

　　这些人，或是因为刘秀的兵强马壮而认可，又或许是因为王莽得罪了他们而认可。

　　他们认下来了，刘秀的统治也就开始了。

　　但，他们为什么认下来了？

　　刘秀又为什么能够做到兵强马壮呢？

　　这又是许多人所无法知晓的了。

　　对这一点，陈舒自然是了解的。

　　这个问题，不是陈舒自己了解的，也不是任何所谓的学问家解析出来的。

　　而是被另外一位迥异于刘秀的做法而成势的人解析出来并且公之于众的。

　　能够造成刘秀这类人成势的根由，首先就是这些人所处的时代背景下的道德允许所谓“皇帝”“天子”的存在。

　　其次就是做出了合乎当时“政治道德”的分配，并且以此成功结成了自己的利益集团。

　　再然后是以此为基础的征战，打败竞争对手，从而获取成功。

　　破译这一法式的那个人觉得此后的征战、击败各个竞争对手都是很简单的事，最要紧的是兆成符合“道德”和“政治道德”。

　　这两点，才是刘邦刘秀这么一撮皇帝能够成势的关键问题。

　　也因为这两点的重要性，所以那人始终认为——百代都行秦政治。

　　那个叫做秦政的家伙，适应了时代的发展，改进了政治模式，从而造成了一种迥异于过去的政治生态，因此“道德”和“政治道德”的内容都起到了相应的变化。

　　而在此后的所有皇帝们，都没能脱离这个“政治道德”的束缚。

　　这与他们手里有多少兵马，脚下统御多少土地都无关系。

　　在秦政之后的政治道德，一直要到黄巢之后，才会有下一次的剧烈变化。

　　当然，这样的变化依然没能脱离窠臼。

　　如今陈舒处于这样的时代里，因为同时具有后世人和当代人的双重属性，陈舒于是对这些东西，有了更深刻的认知。

　　人类社会是何以能够维续的呢？

　　最初可能存在强者凌驾弱者。

　　但总体，是族群内部的剥削。

　　通过剥削，进行积累。

　　无论是知识的积累，还是制度、物质、技术的积累，都是需要大量的内部剥削才能够成立的。

　　剥削者真的具备凌驾于自己所剥削的群体之上的武力吗？

　　不见得。

　　部族首领一个人再强大，他能够打得过自己手底下的十个、一百个兵吗？

　　必然是不能的。

　　但是他可以统御和剥削这十个一百个兵。

　　父母亲为何会甘心让自己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吃最好的肉、穿最好的衣服呢？

　　难道婴儿具有强绝于成人的武力吗？

　　并不是。

　　父母难道都会给孩子以自己所能做到的最好吗？

　　也不是。

　　族群内部，经济状况相当的父母对自己的儿女的抚养也会有所差别。

　　但统一的，苛待儿女的父母会受到鄙夷。

　　不对年迈父母进行赡养的儿女，则也都会受到鄙视。

　　这难道也都是因为武力吗？

　　并不是。

　　这都可以被归于“道德”问题。

　　而部族首领一人对于手下十人百人士兵的统御，则可以被归为“政治道德”问题。

　　无论是以“承诺”，还是以“欺骗”，又或者“威胁”“引诱”“感恩”，以各类的手段，使人心甘情愿地被压迫、受“剥削”。

　　这个过程，可以统称为“道德”问题。

　　部落时代，社会的维续，人们会赡养族群里的老人。

　　原因或许可以是老人有着更丰富的狩猎、种植经验；又或者老人曾经赡养过族群里的孩子、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又或者别的什么。

　　但这种将自己辛苦狩猎、种植、采集所得，供给已经没有太多“价值”的老人的行为，其实是一种“剥削”。

　　只是这种剥削，跟更多的，父母宁愿饿了自己也要喂饱孩子、爱人宁愿自己不吃也要为对方获取想吃的食物、长者宁愿吃苦也要购置后辈喜欢的东西的行为一样，是能够叫“被剥削者”心甘情愿，做了甚至都会比自己吃到了好的、玩到了好的更加高兴的行为，是人们自己都喜闻乐见并且默认许可的。

　　这也是人类社会所以能够有所积累、能够维续下去的核心要素。

　　这个喜闻乐见、默认、宣传、赞扬、并且将这种被“剥削”的行为传递下去的思想，就是“道德”。

　　而对这种“道德”进行传递、进行褒奖、进行美化并且做出要求的，便是“政治道德”。

　　它们隐藏在文化的点点滴滴里，隐藏在制度的缝隙和跟脚里，隐藏在历史的字缝词锋里。

　　虽然说来看不见摸不着，想想虚无缥缈。

　　但是却真真切切具有最为强大的力量。

　　对于想要成为“皇帝”的人而言，它是最强大的武器；但对于陈舒这等想要推动社会向前进一步、推动生产力向前进一步的人而言，它又会是最难缠的敌人。

　　如今太平道想要推行新的制度，想要“虚君实政”，政治道德，就是最大的敌人。

　　“虚君实政”，其实也是要中央对地方进行集权。

　　但在中央内部，在“皇帝”与“臣僚”当中，则需要放弃“皇帝”对于臣僚的集权。

　　进一步的，在地方上，在家庭中、在族群里，也都需要一定程度的放弃上位对下位的集权。

　　这是相当困难的。

　　如今的世道讲究的是“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

　　尽管士人们在实际生活当中并不如何鸟皇帝，甚至很多时候会刻意与皇帝对着干，挖朝廷的墙角，但事实上，三纲确实是如今的道德指导。

　　更广泛的时间和空间里，皇帝对臣子，父母对儿女，丈夫对妻妾，都有着这样的道德优势位。

　　而人们也很乐意于接受这样的规筹。

　　男人们享受着对女性的彻底优势；长辈们享受着对晚辈的彻底优势，上位们享受着对下位的彻底优势。

　　只在个别对上位的劣势影响到自己极大利益的情况下，才会有所悖逆。

　　并且这种悖逆通常也会成为叛逆者自己的巨大心理障碍。

　　在这样的环境当中，“虚君实政”想要推行下去，所需要的，不单单是陈舒一个人的配合。

　　所需要做的，也不仅仅是陈舒自己把“大贤良师”的权力下放给底下的臣子。

　　甚至他都不能下放过多权力。

　　——大贤良师是臣僚的“君”“上”.

　　那么将军是不是小兵的“君”“上”？

　　官僚是不是农民的“君”“上”？

　　丈夫是不是妻妾的“君”“上”？

　　你想要“虚君实政”。

　　好啊。

　　士人们是很关注。

　　也是很感兴趣。

　　但他们关注和感兴趣的地方是自己作为“臣”“下”的领域。

　　但他们这些士人，在更多数时候，其实身份是摇摆的。

　　在面对上官、皇帝时候，他们确实是“臣”“下”。

　　但在面对自己的晚辈、儿孙、妻妾、自己家中的佃农时候。

　　他们又是“君”“上”了。

　　在这个时候，他们真的还愿意赞同你的“虚君实政”吗？

　　未必吧？

　　将这样的新制度推行下去，如果陈舒不甘心只局限于自己活着和强势时候，不甘心于这样的制度流于表面，那么他所需要做的，就很多了。

　　而且要迅速的开始作。

　　首先是放权，其实是想办法让更多数人愿意“放权”。

　　你陈舒能够做到，能够让大家觉得你的制度比过去的制度更好，你的政治道德比过去的政治道德能够给大家以更大的优势和好处。

　　那么好。

　　大家就愿意遵奉你，愿意执行你。

　　但如果不行。

　　那你还是等着大家捧你上去作“皇帝”吧。

　　至于你的虚君实政。

　　就等你死了再废止。

　　又或者大家在合适的时间跳离你太平道的这艘破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