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六章 政治道德（中）

　　太平道所谓的“虚君实政”，是陈舒一手炮制出来的。

　　炮制它的目的，是为了招揽士族。

　　这一点是很要紧的。

　　因为太平道本身是个宗教型的势力。

　　自创始人张角开始，就有着扎根于自耕农、佃户的政治属性。

　　最直接信仰教义的、受到恩惠的，也多是这一阶层的人。

　　因此，太平道可以引动农民起义，将大汉朝廷虚假的强大戳破，从而崭露出虚弱、疲软、腐败、衰老的实质。

　　镇压起义的不及时、官僚的推诿、士族的保全自身，都是这一虚弱实质的表现。

　　但农民起义在此时，是没办法成事的。

　　起义，或者更直白一点说，是造反。

　　造反只是一种手段，是达成目的的必由之途。

　　因为大汉朝廷很显然不会善待农民。

　　纸面上法律条文的税制有所偏颇；实际里官僚执法时候的有所偏颇，造就了农民不可能避开丁点的税务而要承担整个帝国运转的全部重压且几乎不可能拥有实现阶级跃升的可能性。

　　而实际上比农民更加富裕、更加有力量的士族们，甚至商贾们，都不需面对如此多的税务。

　　法律条文里、实际执行里，都对士族，颇多照顾。

　　因而他们拥有各种避税、各种拿到贴补、各种得到照顾的方法、门路、信息。

　　更要紧的是，他们的子弟，可以成为朝廷的官僚。

　　偶尔看到有人衣不蔽体时候，他们当然也会发发善心，施舍些衣服、食物出来。

　　但他们很显然不会将自己“辛苦”积累的家业分散出来，让农民也可吃一个饱，穿一个暖。

　　这不是道理，而是现实。

　　事实就是如此。

　　但他们的财富积累是由他们自己完成的吗？

　　并不是。

　　是由农民完成的。

　　是将成本转嫁给农民，才得以完成的。

　　因此农民陷入贫困。

　　而他们得以富贵。

　　于是才有农民起义这么一档子事。

　　也因为农民自身的长久的持续贫困，所以农民起义，其实队伍的战斗力是低弱的，是无组织的。

　　农民自身因物质条件的捆缚，无力接受教育、无力维续健康。

　　因此农民起义的队伍，普遍人数可以多，但人员体力差，并且成员的逻辑思维能力弱。

　　无论是思考，还是行动，能力都弱，并且思考上偏向于简单化、情绪化。

　　这是事实，不是道理。

　　因为有这样的两个事实，所以单纯的农民起义，陈舒的判断是，成不了事。

　　所谓的成事，也就是要达成目的。

　　什么目的？

　　造反吗？

　　并不是。

　　是要获得相对富足的生活。

　　农民的要求是简单的。

　　因为思考简单化、情绪化。

　　所以要求也是简单化的。

　　他们的要求不是要成为千年世家、不是要被百代传颂。

　　而是要吃个饱、穿个暖。

　　为此他们可以辛苦的干活。

　　干活累一点是不怕的。

　　怕的是，干活累个死，吃饭仍旧吃不饱。

　　但上面的人不会给。

　　这也是既定的事实。

　　基于这样的事实，才需要以造反的手段达成自己的目的。

　　太平道最初的目的，是创始人张角所赋予的。

　　他希望农民能够过得好一些。

　　这个希望，同样是简单化的。

　　并且张角的实际行动能力也偏弱。

　　张角希望农民能够过好，实现这一希望的手段是给农民治病，教农民信神，向世家贵族们乞讨，然后分粮食给吃不饱的人。

　　他的行为，虽然辛苦，但达不成目的。

　　无论是他自己的希望，还是农民的渴切，都是无法由此实现的。

　　太平道的第二个目的，是由陈舒赋予的。

　　这个目的相对于张角的目的与农民们自己的目的，更加复杂。

　　陈舒希望社会能够得以进步。

　　社会的进步，有两个要紧的要素。

　　一个是生产力要进步。

　　生产力是一切社会制度的根由。

　　其最要紧的要素是，人。

　　另一个是政治要进步。

　　政治进步，才能够给农民以比过去相对富足的生活。

　　而实现这样相对复杂的目的，所需要做的努力，不是简单的带着农民向士族们乞讨。

　　而是要向他们抢。

　　抢夺生存空间，抢夺分配权力，抢夺那些原本就是由农民自己生产出来的物质。

　　因为现实是很明白的——他们不会平白地给。

　　反而要夺取农民本来应有的。

　　所以应对上，也不能再如过去一般软弱，而是应当要强硬起来。

　　要保证主动，要保证强势，要保证对于士族、对于朝廷，有所威胁。

　　因此陈舒带着太平道组建起来了自己的军队。

　　这支军队所承载着的是农民自己的要求和陈舒所赋予的期许。

　　因着所承载的东西比大汉朝的军队都多，故而这支军队必须要比大汉朝的军队都强。

　　但，另外一个事实是，如今农民阶层，尤其是太平道自身根基的自耕农、佃农的实力过于弱小。

　　并且社会实际的生产力以及太平道所掌握的物质财富，也不足以支撑太多人长久的脱产。

　　这都是事实。

　　因着这些事实，为维续和发展自己的队伍，所以陈舒提出了一个名为“虚君实政”的理念。

　　这个理念的核心在于将原本“君主”的权力拆分。

　　分给“臣僚”。

　　这一点，对于士族而言是很具有诱惑力的。

　　因为他们在过去大汉朝的制度之下，得到了富足的物质条件。

　　为着守护自身的既得利益，也为着后续发展自家的势力所需，他们也需要获得政治权力。

　　并且，因为天下士族并不是只有一家，所以士族之间也存在争斗。

　　这都是事实。

　　因着这些事实，朝廷的官僚们实质上都有着“扩大自身权力”的需求。

　　因着这样的需求，他们自发的因地域、亲缘、姓氏、渊源而结成各种派系。

　　抱团，在大汉的政治制度的运行规则内，攫取政治权力。

　　因着攫取权力的方式和获得自家利益的方式是如此的，因此他们也便天生就具有维护既有体制的本能。

　　也就是，维护过去的政治制度。

　　这个制度，不是“大汉朝”，而是大汉朝得以建立的根由。

　　是士族们得以安稳地攫取权力的根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