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五章 政治道德（上）

　　崔家子们如今居于太平道朝廷的各个要职当中，掌握实权，对于“搬迁”的重要性，认知程度要比太平道的道士们更加深刻。

　　也因此，当陈舒正式的提出“搬迁”二字的时候，这群人没有半分犹豫，转眼之间就将早已经打好腹稿的问题与相应的策略提了出来。

　　并州这块地方，山多林密，丘陵遍地，适合种地的地方不多。

　　适合于一个组织发展壮大的地方，更少。

　　最好的地方，就是太原盆地。

　　也就是说，在陈舒决定来到并州的那一刻起，他所带领的队伍的最佳落脚点，其实早已经确定了。

　　就是太原。

　　只有太原。

　　太原，是并州最好、最繁华的地方，是开发程度最深、人口最密集、水利最发达、交通最便利、士族力量最强的地方。

　　当然，同时，因为人口最密集、交通最便利、物产流通最多，太原也理所当然的是受瘟疫影响最严重的地方。

　　因着这样的现实情况，士族们其实会非常欢迎陈舒带人前往。

　　对于太平道的进驻，也早应当有所准备。

　　如今太平道大胜，入驻太原，虽说已经不可能有什么阻力，但该被刁难的点，一点也不会少。

　　首先是土地。

　　太原那块地方因为开发历史悠久，因此土地有主，是不需说明的事情。

　　纵便是有些过去无主的土地，在大汉朝廷崩溃半年之后的如今，也早该已经有了主人。

　　太平道过去，想要土地，是不好明抢的。

　　不能明抢，该如何得到土地呢？

　　当然是用钱买，拿政治特权换取。

　　又或者，是叫手下道士们收取“贿赂”，然后汇总到道中。

　　但收受贿赂、礼物这样的形式，能够获得的土地，不会很多，顶多算个添头。

　　搬迁过去，如何以尽可能小的代价换取到更多的土地，是头一等的大事。

　　这件事情，在陈舒考虑之前，同样出身世家大族的崔家子们，便早已经开始思考了。

　　出身一致，崔家子很清楚世家大族的手段；立场不同，他们有着充分的打掉那些世家而为太平道谋取利益的理由。

　　“土地的事情，第一个是要放消息去租。”

　　“我们的意见是先将太原的那些士族分化掉。”

　　“最近这些年里，太原四大姓里，比较强势的是王氏、钟氏。”

　　“王氏的家主与大贤良师有旧，正有着前番来往，可以与之会面，租借一份土地。”

　　“不需多租，但要谈妥，我们租个一二百年，付了钱，却不可径买下来。”

　　陈舒点点头：“如此，我瞧着我的弟子陈季业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了。”

　　“能够谈一谈这件事情的话是更好。”几个崔家子很是兴奋。

　　陈舒支持他们的计划，这当然是最好的。

　　“第二个，是，家主，并州这块地方到底是不如冀州、豫州富庶的，战报回来，我们也明白家主的苦心，军中确实是有必要花那些钱的，但道中，尤其是您需要做出一些表率。”

　　长久的没有进项，太平道朝廷的账目早已经挂满了赤字了。

　　打了胜仗，拿了地盘下来，安定了，也就该省钱了。

　　陈舒的个人生活并不奢侈。

　　但架不住他把自己的待遇移到道士们身上。

　　太平道道士数量不少，这份支出，因为道士们、陈舒自身的身份在朝廷中有所挂职，为了体制的健全，是由朝廷的公账支的。

　　因此也要砍一部分。

　　陈舒没有什么抗拒心理：“这部分，砍了也就砍了。”

　　“第三个问题就是我们入了太原，势必要做出的一部分妥协和争取。”

　　陈舒点头。

　　在太原士族当中，争取能够争取的那部分，是应有之义。

　　“要牺牲一些道中道长的。”

　　陈舒点头，看向一众道士：“不能要了他们的命。”

　　“但是要剥掉他们的权，最好是从太原赶出去。”崔家子们对于这样的要求也早有所预料。

　　太平道的人是陈舒同宗兄弟，如今大多都已经是死士级别的腹心，无论是为着维持道士们的这份忠心，还是出于真情实感，有所要求是再正常不过的。

　　对于这部分，当然也会有一些商榷的空间。

　　“这个好说的。”陈舒点点头：“诸位师兄可有想卸下身上的担子，下乡去休息一段时间的么？”

　　冯贤第一个举了手：“我正要说呢，我跟李玉师兄都已经作累了，前天李师兄还说他想要辞掉如今的职位呢。”

　　齐震跟着举了手：“我如今正想出去散散心的。”

　　齐震过去是很有一些勇武在身的。

　　如今残疾，旁人嘴上不说，他自己心中都很是煎熬。

　　远亲疏友，离群索居，是早已经有了的想法。

　　陈舒眼神复杂，默默颔首：“齐师兄有些学问，下去之后，不妨教几个徒弟。”

　　“多谢陈师弟了。”齐震如释重负。

　　“再者是。”

　　崔家子提出了最后一项的要紧事：“大贤良师，我们入驻了太原，等于也就是正式建立了一个朝廷出来。”

　　“世家当中，虽然普遍不满，但是心向大汉的，还是有的。”

　　说是心向“大汉”，其实并不准确。

　　世家都是蠹虫，对于刘家的江山，其实并没有特别的留恋。

　　崔家子们真正在说的，其实是“旧的秩序”。

　　所谓的“大汉”，其实也不是大汉朝廷。

　　而是过去由大汉推动和维持的那一套秩序。

　　是整个社会的走向和运转的根本逻辑。

　　现存的士族都是以此而起的。

　　并且也都是此道当中的高手、熟手。

　　在这样一套他们熟悉的规则里头，他们是安心的，是舒适的，也是保有安全感的。

　　所以一直以来，朝中有人谋反，其实不是大事。

　　外戚干政也好、权臣谋反也罢，都是小事。

　　只有能够从中获利的时候，他们才会站队，才会出手。

　　否则的话，便是皇帝死了，换了，他们照样不关心。

　　“虚君实政，自然是很好的，但是……”后续的话，崔家人是不便说得太详细的。

　　因为虚君实政，最要紧的一点是“虚君”。

　　而如今，太平道不设置什么“封王”“皇帝”。

　　真正尊贵的，只有一个“大贤良师”。

　　这个“大贤良师”的职位，就等同于大汉的旧秩序里面的“皇帝”。

　　当着“皇帝”的面说“虚君”，是大不敬，是要皇帝削皇帝自己的权力。

　　是要陈舒这位“大贤良师”亲手拿掉自己的权力分给下面人。

　　最直接的获益者，就会是这群崔家人。

　　如果不是崔不疑捧了自己的肚子眯着眼睛靠在陈舒肩膀上休息，崔家人连这半遮半掩的话都不会说。

　　陈舒点了点头：“正要跟你们讲这个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