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七章 叵谲风
门户 · 守玄 · 2,317 字
太平道在城外这样的行迹,九原县城中的人当然是看的明白的。
对于太平道驻跸下来,吕布其实也很有一些想法。
除开吕布,王豹其实也有想法。
王豹与吕布是一样出身。
自身的家庭背景一般,祖辈父辈勤勤恳恳的,无论如何努力,也不过糊口而已。
到他这一辈,因羡慕别人不干活也有肉吃,就干脆做了游侠儿,最初也就是给人帮闲,摸个一天一顿饭吃。
后来身体渐渐长成,跟人去帮忙时候顶了个杀人的罪名,于是背井离乡到了雁门郡,终于起势。
摸爬滚打至今,王豹对于自身的情况,也并无模糊之处。
吕布清楚自身定位,王豹也是。
面前万丈悬崖,身后虎狼环伺。
这样的境地里,要么给人当狗,要么就万劫不复。
困境是明明白白摆在那里。
解法也是。
王豹深知,自己会如此想法,吕布也不会有例外。
他们这样真正从最底层里杀出来的人,是最不愿意把性命寄托在别人手中,也是最不愿意再去给别人当狗的。
但世界往往如此。
手里没筹码的人,没得选。
对谁死心塌地,那是王豹根本不会有的想法。
你士族是人,我王豹,也是人!
我凭什么要对你忠诚?
忠犬,谁爱当谁去当好了,反正王豹大爷不当。
没有改换阵营的心理障碍,王豹对于自己应当如何做,也就有了具体的规划。
但他自己也知道,改换阵营,不是自己一张口太平道的人就愿意同意自己投效过去的。
自己得有诚意。
同时,太平道大张旗鼓的过来了,王豹也清楚,这群大爷,存的是“立个威风”的心思。
既是如此,那么他们不杀够,不达到目的,是不会罢休的。
同时,投效过去的人,能获得什么呢?
单单是为了做给别人看,只要自己立了功,表了态,愿意投效过去,自己也能够得到一些好处。
那么到哪里去立功呢?
巧了,自己身边就有一桩功等着!
太平道此次出兵,打的旗号,是诛杀吕布啊。
王豹看着近在咫尺的吕布,强忍住心头喜意,板着脸对吕布呵斥道:“你们这些人也太无能了。”
“怀恣兄,布也实在想不到延成兄他们手底下的人竟会如此轻易就被太平道给击溃了。”
“他们失了手,布也不好再将兵力投注进取自寻死路,只能退回来再想办法。”
“兄长前头派人说了的,要布给太平道添置路障,我可都是照做了的!”
王豹做出沉吟姿态,而后仰天长叹:“也罢,这也是我的错,我实在没想到,太平道的兵马竟会是如此的强军劲卒。”
“他们手中的骑兵很厉害,步卒还不知道如何。”
“料想不会太差就是了。”王豹揪着自己的胡须沉思道:“世道如此,已经不是埋怨的时候,必须得先想个办法。”
“兄长。”吕布拔了腰间的剑,双手捧着,做出交付的动作:“怀恣兄,太平道此来,打的旗号是杀布一人而已,你可直取布头,前往邀功请赏,料想太平道不会亏待帮助他们达成目的之人。”
王豹震惊。
他定定看着远在三步之外的吕布,心下冷笑不已。
大家是一路人,这是王豹很早之前就确定了的。
既然是一路人,那你跟我玩什么心眼?
做出这样一副姿态是做给谁看的?
我走过去的距离,你反手一剑砍掉了我的头,到时甚至是有话说的。
‘此子大敌当前,不思退敌,反而想着要拿我们兄弟的头颅前往与大敌献媚,何等不智,何等不义!’
王豹悲怆,不上前去,反而后退了两步,跌坐下来,颓然说道:“奉先兄弟何出此言。”
“莫非你竟视我为那拿了自家弟兄人头去换荣华富贵的小人么?”
大家都是小人。
但这会儿肯定是不能承认的。
吕布也跟着悲怆起来:“兄长,我知你情性,可是事到如今,太平道妖道指名道姓要了兄弟人头,为免更多弟兄受难,兄长何不拿我一人,换取众家弟兄活命?”
“糊涂!”
“那等妖道,岂会因奉先你一人之死而绕过我等?”
“要你人头,不过是个幌子。”
“他们是要咱们所有人死啊!”
王豹说着,不禁老泪纵横,到伤心处,更掩面哭泣。
“事到如今,我等弟兄难道竟真的没有了活路么?”
“唉。”王豹擦擦眼泪:“倒也并不是没了活路。”
吕布适时看了过去:“兄长?”
“我等只能死中求活了。”王豹擤了鼻涕,看向吕布:“奉先兄弟可舍得手中兵马么?”
“自然是舍得的。”吕布点头。
虽然两人都想要对方的命,但在这一刻,两人是统一的。
太平道此战,主要是要给并州以下马威。
他们要当并州的主人,并州的土著想要称量他们。
于是那位大贤良师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才由应战者主动变了拨战者。
这种转变,叫太平道的主要战斗目标也随之改变。
如果按着并州士族的节奏走,那么主动权就在并州士族们手中。
什么时候士族们说‘可以了,你是并州的主人了’,什么时候,太平道也就成了并州的主人。
但和大汉朝廷一样,并州的实际掌控者仍然是本地士族。
现在的情况是,那位大贤良师很明显是不同意这种玩法的。
他主动开启了战争。
虽然他不开启,半个月一个月里,并州士族也要催促着吕布、王豹这些人去开启战争,但是太平道这早了半个月一个月的主动宣战,大张旗鼓地进攻,已经是把主动权拿在了手里。
事情的性质业已经改变。
已经由“你要接受我们的考核”,变成了“你想考核我?你凭什么?先叫我来称量称量你凭什么不跪着跟我说话”。
但因为口号上讲的是要打“吕布”,因此虽然实际上已经撕破脸皮,但面上还维系着一点体面。
这一点体面,不是说忌惮,而是要留给并州士族擦脸上的血。
这样的张狂,需要的铺垫,需要的入主并州之前的下马威,只几百个人头是不够的。
要杀够人才行。
但吕布、王豹这些人能活。
因为太平道是要当并州的主人,是想要并州人配合自己、臣服自己的。
他们很乐意于邀买人心。
也很愿意给价钱。
这一点,从他们花大价钱给农民过肥年这一点上已经体现了出来。
吕布也好、王豹也好,这两个从底层里厮杀出来的人物无论智能还是武勇,都是不弱的。
虽然不能很清楚的猜度到内里的一切逻辑,却也能够模糊猜测到一些双方并不遮掩的政治意图。
基于这种不言自明的猜测,吕布也好、王豹也罢,都知道,自己应该送出一批人跟太平道硬碰硬。
输,就目下的时局来看,已经是必然。
但光输不行,还得让太平道杀一个满意,杀出个威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