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六章 寂静雨

　　一场战争，战争的双方，相干的和不相干的，都在计较。

　　战争，本来就是两方计较相互冲突而无法调和并存的产物。

　　吕布如自己所言，一路上尽心尽力为太平道增添路障。

　　挖个坑、撒点石子、砍倒几棵树、泼些水。

　　这都是很小的事情。

　　也都给太平道带不来什么实质性的麻烦。

　　可是不能说吕布什么都没做。

　　他做的很认真，很仔细，很是兢兢业业。

　　王豹派来监视的人虽然觉得很怪，却也没有理由说什么。

　　只是等着张辽带来消息。

　　太平道的人在短暂的休整之后重新上路，朝着九原进发。

　　在遭遇了几次吕布带人留下的路障之后，骑兵便从排头转而变成了队末的警戒。

　　由负责押运粮食的后勤部分的民夫与一部分守卫的士兵进行开道工作，同时斥候由原本的四十里的巡视范围收缩成为二十五里。

　　巡视范围的收缩，不代表着军队就此变成了聋子瞎子，更不是因为被袭击过之后害怕了。

　　而是在林中的遭遇战当中，骑兵们留了四个活口。

　　这四个活口经过分别审讯之后，军队中得到了一些消息。

　　消息不甚清晰。

　　这大概是因为提供消息的人本身就没得到什么太清晰明白的情报。

　　可总是有了更直白的情报。

　　这个情报的内容是：林中的这些人是跟随魏续大兄的，大家是在林中围堵太平道的兵马。

　　更具体的信息是没有的。

　　但围堵这个词，太平道的道士们确认了几遍，把抓到的四个人审死了三个，非常确定他们得到的信息就是如此的措辞。

　　如此一来，崔岫等崔家的知识分子也就有了猜测：昨夜里刘大根帅兵袭击的那个营地，搞不好真的是吕布一方的人。

　　如果猜测正确的话，那可能就是吕布一方布下来了准备绕后寻找时机发动奇袭的队伍。

　　只是，以这样的军事素养，就算真的被他们奇袭成功，崔家人也不觉得他们能对太平道的队伍造成多大的伤害。

　　谢渊是很明白的参加了奇袭活动的。

　　尽管他没有自己提着刀子上阵杀敌，可是距离过近，加上得到的信息全面，知道来龙去脉，因此对于对方的战斗力有着一个还算清晰的认知——那是一群流氓。

　　崔家作为世家大族，家中自然是蓄养着一些属于自己的力量的。

　　平日里这些人是仆从，或者作佃户。

　　被崔家恩养着，只要用心做事干活，旱涝保收，吃穿不愁，只要没有劣习，总是小有积蓄。

　　这样的人，经过崔家调养，忠心足够，体格健壮，组织性也并不缺少。

　　这样的兵力，比起朝廷征发的一般正规军，要能打的多。

　　而他们昨夜奇袭，包括今日所见的这些兵马，说是军队，其实勉强。

　　更准确地说，是一群无产无志，也不愿意再参加到劳动当中的，流氓。

　　这样的人，在太平道而言，是需要改造的。

　　需要把他们强制的重新投入到劳动当中，从中获益，以养活自己，落一个丰衣足食，知道了正常劳动比这么混迹能过得更好，形成正循环，才算成功。

　　但以士族的眼光看，这些人是纯粹的害群之马。

　　见到好处扎堆上，自己人扯自己人的后腿，生怕一起落魄的同伴比自己先发达。

　　见到难处就躲避，不肯动用半分不见回报的劳力和智慧。

　　好吃懒做，已经不能算正常的人。

　　这样的一堆人，聚在一起也并不是什么军队，而是一群土匪。

　　战斗力嘛……

　　谈不上什么战斗力。

　　如果吕布手底下都是如同这样的一群流氓。

　　那么其实这场仗，根本就没有什么打的必要。

　　太平道上上下下都开始轻敌了。

　　尽管大家都知道需要谨慎一些，可是轻蔑是会从骨头缝里渗漏出来的。

　　二十日中午，大军在戒备和轻蔑当中抵达了九原城下。

　　九原小县城，城墙不高，周遭破旧，县城附近也有不少的农户居住，依傍河水，见着大军前来，腿脚方便的年轻人便带了老婆姊妹躲了起来，村庄里只留下些老人小孩儿。

　　太平道派人前往求取信息时候，有两个士兵看到四十多岁老头抱着个掺了麦麸的泥饼费力啃咬，不忍之下便从身上军粮当中取了两颗菜肉丸子施舍过去。

　　这一施舍不打紧，却叫周遭村子里的老头老太太都打起了精神。

　　他们原是害怕的。

　　正常的大部队过来，莫说施舍，不抢点家里的什么走都是客气的。

　　如今这愿意施舍的……可真是黄天开眼。

　　于是不少老头老太太壮着胆子跑到军营旁边，有些拉着家里孩子过来，磕着头求取一些吃食。

　　军队里不好与这些村民有太多往来，但是不给又不行。

　　太平道的教义摆在那里。

　　大贤良师的强令，大家也都是知道的。

　　人家带着小孩儿来讨饭，也不是要钱，就讨口吃，你不给，便是不敬神，不奉身。

　　于是也没有太多商量，便就地在营地之外又架了大锅，开锅煮了一锅热腾腾的狗肉出来，用木叉一叉，狗肉蜷曲，又跌落入锅中。

　　于是用大簸箕装了，用刀子分割开一块一块，分发给那些村中老幼。

　　一直到傍晚，方圆几里地之内的村人都得了信，分派了不少老人带着自家或者亲戚家的小孩儿来讨要吃食。

　　九原县城的城门依旧紧闭。

　　城中的计较，太平道的人不知道。

　　但周遭的村民们开始大胆了起来。

　　到入夜时候，还不时有上了年纪的带着自家孩子来讨吃食。

　　有几个为了这一口吃，路上跌了跤，磕得头破血流，硬是顶着一身血来到了大营前头。

　　这下子不给都不行，又是给吃食，又是给裹伤治病。

　　道士们趁机对他们宣扬了“大贤良师”的名号。

　　老人们只说自己受过大贤良师的恩惠。

　　可是道士们心里清楚的。

　　张角的足迹没有到过九原地区。

　　虽是如此，有些谎言也不必揭穿。

　　只是照常宣讲教义。

　　到夜里，九原城上灯火亮起，城门悄悄地开了口子，有老头带着自家孩子来治病，也有妇人带着襁褓中的儿女，畏畏缩缩地来讨吃。

　　太平道需要收买人心，这么点吃喝，不至于舍不得。

　　到第二日里，道士们派了人向九原县城喊话、宣战。

　　九原城中没有回应。

　　但这一天，九原城城门几次悄悄打开，来了不少讨饭吃的本地人。

　　不少人都说从未见过这般好的军队，也都求着说军爷们不好攻城。

　　有些人跪地磕头，哀哭不止。

　　谁也无法分清这些求着说不要太平道攻城的人有几个是吕布那边安排了过来的。

　　但嘴上还是答应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