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三章 泄云
门户 · 守玄 · 2,205 字
在游侠儿们的经验当中,二人对战,转头而逃跑者,是为胆怯,是为逃亡。
这时候只需追逐,对方已经毫无反抗之意志。
套用到眼下的情形里,他们也不觉有什么不妥当。
对方气势汹汹而来,是来赶路的。马匹在林中遭遇的情况是,前路断绝,侧面还有伏兵。
前者是地利上失利,后者则是主动权上的丧失。
两个条件的交叠,注定了太平道士兵优势的完全丧失,也就奠定了败局。
这时候,转头即是逃窜。
打硬仗,伏兵们没打过。
大家以前多是游侠儿,也有些是新近活不下去而被吕布招揽了的农民。
对于战争,他们其实没有什么斗志。
但对于抢劫,却有着十足十的热忱。
——打仗打赢了,实际见不到多少好处。
但是抢劫抢到了,那可真的是进自己腰包里的。
这两件事,是完全不同的。
于是伏兵们很快完成了从伏兵到追兵的身份转变的心理建设,一个个嗷嗷叫着就追了出去。
这时候,人已经不是什么理智的能够停下来思考的人了。
眼前有一大堆钱在跑啊!
谁追上就是谁的,那谁会不追呢?
当然选择只有一个,就是追。
于是后方还没有追出来的人说什么,伏兵们也都听不到了。
有些即便跑出没多远,听到了,也不当一回事。
因为抢钱的过程中,大家都是“个体”,而不存在同伴同伙的概念。
我抢到了,就是我的。
你抢到了,就是你的。
这种时候合伙作甚么?
你不让我追,肯定是想让我停下来你自己追。
卑鄙小人!
喊杀声起来,群情于是激烈。
但是两条腿的人如何追得上四条腿的马呢?
舍非是骑马的人有意降速。
太平道的人此时,就是有意的降速。
他们虽然从转头开始就已经在加速,却没有真正用上马力,而是压着速度。
在前方不远处的稍开阔的地带里有一岔路口,骑兵队伍从中间分开两边,看上去像是慌不择路,分兵逃跑。
但是后方的追兵看不到的是,骑兵队伍的分兵,是均分。
并且在分兵之后,岔路上的骑兵们没跑出多远便开始勒马降速转弯。
队伍没有停,几个因马术不熟练而跌落的士兵并没有受多重的伤,只是赶忙牵了自己的马站到一旁去,一面互相说着小话解释着自己坠马纯属意外,一面努力的检查自己的伤势,希望能够在队尾重新回归。
转过头去之后,骑兵们才真正开始提速。
有些受伤不重的坠马士兵也跟在队尾,骑兵们于是回过头来,由逃亡者转变为了对抗者,加速,准备着与追兵们的对撞。
这一次,前方留出了足够的空间。
虽然林间道路依然狭窄,可是跑道有了,骑兵们已经不怕无法提速奔行。
马蹄踏踏,犹如雷震。
“奉大贤良师命,戬灭邪凶,戮尽敌魔,布善天下,奉身敬神!”胡那罗高声呼喊,自已举起了马鞍上配着的小捶。
太平道的骑兵的基本配置是,弩、刀、矛、捶。
最贵重的是弩。
这东西是远程杀伤的东西。
大多数士兵是没有什么弓箭基础的,临时叫他们学,半年一年的,其实练不出什么。
弩,便是一种替代。
虽然瞄准依然是个大问题,可是能够扣下扳机,就能稳定发射出箭矢,已经是很好的了。
刀,是近身搏杀的必备,造价在四种武器当中排第二,仅次于弩。
矛就是很长的枪,这玩意儿平时多是两节,用时拼接。
捶,就是三尺四寸长的一根木棍,棍头处一块拳头大小的铁块。
简单来说,是个长柄的锤子。
也不重,整体不过八斤多点的重量。
一大半的重量都在捶头处的那块铁上。
这玩意儿因为造价低,所以太平道弄了许多,原本是只考虑给骑兵,后来发现太多,就索性无论骑兵步卒,都要配备一个。
很简单的一把武器。
确是胡那罗最喜欢的一把武器。
比弩还要讨他喜欢——弩毕竟不如箭。
但捶却完美的适配于骑兵。
胡那罗口中喊着口号,鼻端似乎就已经能够嗅到熟悉的血腥味。
纵马奔驰的这一刻,他似乎回到了过去。
过去在董卓手底下效力时候,他打仗不少,作为雇佣兵,与汉人中的农民起义军队打过,也与羌人中的东进抢劫的求活者打过。
多数时候,那些人都是没有甲的。
但也有例外。
一些起了势的农民起义军不知道怎么就能搞到一两副甲胄。
虽说都是最低层次的皮甲,可是刀砍在上面,也会因甲胄的阻挡丧失相当的威力而导致不能对人产生足以影响对方战斗力的能力。
从那时候起,胡那罗其实一直就想着应该用钝器打击。
但在董卓手底下干活,拿不到多少钱。
那么点钱嫖妓、或者供养家里老人小孩儿尚且不足,他于是也就没有多少心思折腾。
如今入了太平道,有了这武器,胡那罗便爱上了这把最简单最廉价的武器。
他呼喊着,冲在队伍的最前列,呲牙怒目。
身下马蹄如雨声落下,绵绵不绝。
速度提上来了。
身后的士兵们见到他都如此,便也纷纷加速。
马蹄声大了起来。
冲在最前列的追兵们听到马蹄声,有些顿足张望了一下,满心的疑惑。
更多的是没有注意到一个事实:马蹄声为什么越来越近了?
很快,他们便没有心思和机会再去思考这个问题了。
因为答案自己就跑出来了:被自己追逐的财产们又自己跑回来了。
那是马匹修长的脸。
以及马上挥舞着的捶。
马匹撞倒了一名追兵,鲜血飞溅。
肚腹被撞开,骨头在背后炸出刺。
整个身体如同擦过了大盘鸡餐盘而被丢弃的抹布跌飞出去,液体飞溅,颜色涂抹杂陈,鲜浓刺眼,气味刺鼻。
同时胡那罗手中挥舞着的捶也落在了另外一人的身上。
那人是没有着甲的,手里头也只一把刀。
如今一捶落在他肩头,捶头数斤重的金属与几乎毫无防护的肩膀相碰撞,发出咀嚼脆骨时的“咯吱”声,肩膀瞬间塌陷,筋骨手打牛丸一般,在这势大力沉的一捶之下,被打作肉糜。
又是一具身体的倒飞。
更多的人停下了脚步。
追兵们顿足,然后惊惶,随后转身逃跑。
后方的追兵还在往前跑,但最前头的追兵已经开始向后跑。
两边冲撞起来,本就谈不上有什么纪律和队形的整个队伍瞬间乱作一团。
还立在高处的张辽咬紧牙关。
他根本想不到转折来的如此之快。
队伍溃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