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一章 红月闪
门户 · 守玄 · 4,849 字
众人庆贺劫后余生之余,也就打心底里信了一件事:太平道是讲信用的。
说不打我们,就是不打我们。
甚至他们买东西还肯给钱。
真是望天下都难找这样的。
几个向太平道担物资过去的农民此时也是一脸兴奋,满心的与有荣焉,跟自己的同伴炫耀着说自己昨晚上在太平道军中吃的饭是天底下顶好的,有肉有菜,干饭管饱,比城里叫人卖命的大爷们慷慨了不知道多少。
说着说着,话题就又延伸到自己曾见过大贤良师他老人家,那时候大贤良师一伸手便知道大家伙儿得了什么病,一张符一碗粥便将大家从死亡边缘拉回来。
有些人听了这些,心中便有别样的想法滋生出来。
二月十六日,大军开拔。
自盂县至于九原,有一百多里的路程,军中规划的明白,这一百多里地,要走三天。
不是不能走更快一些,而是要给吕布留出足够的缓冲的时间。
于是这一天晚上,军队便驻扎在距离盂县县城仅有七十里的放羊坡。
此处是五台支脉,不过山坡不高,只林密而有几条无名的野河,曲折蜿蜒,最终是汇入滹沱河的。
军队近水而扎营,照旧是放出了四支一共六十人的斥候在周边探索。
士兵们造饭吃晚餐的时间,也就是斥候换班的时间。
但北进的斥候迟迟没能归来。
负责统筹斥候的道士原绉便将此事上报。
这种事情并不是寻常事。
崔岫得了信,便召集了人商量。
往北,正是九原。
那也是故匈奴北部驻地。
照理说,这片区域里是不存在什么大型野兽和兽群的。
众人得到的一致意见是,望北派出的斥候应当是被人留住了。
甚至很有可能是被人灭了队。
“我们派出去斥候的巡视范围只有马程两刻,巡视的范围也就是三十里不到四十里这个范围。”崔甘在地图上粗略的画出一个弧:“约莫着就是这个范围。”
“离盂县更近一些,会不会是盂县的人?”刘大根问了一句傻话。
崔岫摇摇头:“如果盂县那群人真的有胆子攻击咱们,那么昨晚上其实就是最好的机会。”
但是昨晚上什么也没发生。
“那就只能是吕布了。”乔瑜舔了舔嘴唇:“这人我听陈师……大贤良师说过的,他是个跟我们一样从底下自己爬起来的,自有一股子狠劲,也是个不愿意给人当猎犬的。”
既然有往上的野心,那就不太可能是那种坐以待毙,困守孤城的人物。
“应该就是他吧。”崔岫笑了笑:“其实是不是他,又能怎么样呢?”
“并州这块地方,地广人稀,土地又不那么适合耕作,能养活多少人?”
“即便不是吕布,而是其他什么人,兵力也肯定不会很多。”
“一二千人,在这块地方,已经是一股了不得的兵力了。”
这个人数上,太平道没有理由怕的。
“那就……”乔瑜看了几个崔家人一眼:“先排出下一组的斥候,将巡视的范围收缩。”
“驻地附近的树木砍伐了吗?”
“砍伐了的。”崔甘回答:“道中的诸位道长似乎很怕营地周遭有树木。”
“陈师弟用火烧过公孙瓒。”乔瑜点头:“咱们道中的师兄弟见了那场火,也就开始怕自己被火烧了。”
“我们要坐以待毙么?”刘大根问道。
“当然不可能坐以待毙。”乔瑜摇头:“现在既然大致确定了吕布的位置,那么就做出一副困守的姿态,骗一骗他,等夜里再说。”
“等夜里?”刘大根皱眉:“夜里他不趁夜奇袭?”
“他凭什么趁夜奇袭?”乔瑜不屑:“他的兵吃的什么菜饭,练了多久,养了多久?”
大汉朝的习惯,士兵是从社会贱籍的人里头雇的。
这些人,十个里头有十个是营养不良的。
十个里头,不说九个,七个夜盲症是有的。
太平道的人知道如何应对夜盲症,都花了几个月的时间去克服这个问题。
吕布才起势多久?他能在他的兵身上花多少钱?
夜里带着一群睁眼瞎搞奇袭?
擎着火把那群人都看不清楚路的,还搞奇袭。
“现在这个时候,只有我们才有资格去对他们搞奇袭。”
“先安排下去,分批次吃饭,警戒着些,刀不离身、甲不离背。”
“诺。”
军令既下,军队自然按照命令运转。
得到这样的奇怪军令,士兵们自然也就知道了——附近有情况。
于是这一餐比往常都要快。
分批进餐之后,天色逐渐暗了下来。
夜幕降临,天上繁星闪烁,看样子,明天也是一个适合起兵造反的大晴天。
月光皎皎,林中没有虫鸣鸟叫,周遭静得骇人。
曹皮服从命令,开始睡觉。
他是骑兵,骑兵接收到的命令只有一条,就是睡觉。
至于安全问题,自然有同伴帮忙守夜。
曹皮摸了摸自己的肚皮。
今天也吃的很饱。
他并没有想家。
正如之前士兵们密议时候曹皮听到的那样,他自己其实也并不多么恋家了。
一个是,心里知道家里人确实现在过的是不错的。
另一个是,军队里的生活似乎比在家里还要舒服。
尽管很累,但是氛围、补给、娱乐、甚至还能学点东西。
日程排的满,心里头不空。
出来也是如此。
曹皮是希望这一切都继续下去的。
那么要做的事情其实是很明确的。
就是让大贤良师跟那些士族没有缓和的余地,就是让大贤良师继续需要他们。
只有大贤良师需要兵马,他们才有好日子过。
展现自己的价值。
痛击大贤良师的一切敌人。
但是绝不可彻底消灭他们。
曹皮闭上眼睛。
耳边是战友们均匀绵长的呼吸。
很快,曹皮自己也加入了这种均匀绵长。
“听我说,你没必要跟着我们冲阵。”刘大根对着身旁的谢渊说道:“你是记东西的,留在营中就好,乔师兄还留了一营多的人守营呢,你留在营中不是更安全?”
“还是跟着更好。”谢渊笑了笑:“我是记东西的不假,可是我是记军功的,我不跟着,谁帮你们这些士兵记下谁立了什么功劳呢?”
“那你派你手底下的兵过来就是了嘛。”刘大根叹了一口气:“你跟过来我还得保护你。”
“刘道兄说笑了,我也不是什么羸弱的。”谢渊只是笑,透过火把的光,他看到一个个士兵正在穿戴皮甲。
“四百人前往袭营,人够么?”
“对方不超过五千人实人的话,四百人,肯定是够的。”刘大根自己也穿了一身甲:“你要跟着也行,先把甲穿了,待会儿不要离我太远。”
“听刘道兄命。”
“于嗅。”
“季羊”
“陈长生”
“薛湖”
刘大根连点了四个道士的名字:“你们手底下都有擅长射箭的兵是吧?”
“有的。”于嗅率先开口回答。
“那待会儿告诉你们手底下那擅长射箭的兵,叫他们临时组个队伍,不要跟着我们一起行动,要吊在我们队伍后面一段距离,多攀高,帮着查探查探,遇到不对只管放冷箭,先把对面那些领头的射死。”
“好。”
“没有别的布置了吗?”
“袭营,要什么别的布置?”刘大根咧嘴:“对方没有防备的话我们一定能赢,对方有了防备的话,我们四百人,也不至于被他们轻易全歼。”
“出发。”刘大根见时间差不多,便发号施令。
于是一群人熄了手中火把,趁着夜色开始赶路。
林间寒气重,身上衣服鞋子走不多时便湿透。
队伍如同沉默的毒蛇,一点点爬过地面,朝着沉睡的猎物而去。
队伍最前的斥候仔细分辨了失踪的一队十五人的斥候留下的踪迹,带着队伍朝前行进。
夜色越发神秘沉默。
谢渊在军中走了感觉有小半个时辰,腿脚便开始发酸。
然而左右看一看,那些白日里所见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士兵却一个个似乎身上有着某种神采,不光是劲头十足,更是仿佛渴血的猛兽,甚至在期待着接下来的战争。
这军队不太对劲啊。
崔岫还说他指挥不动这些兵。
谢渊脚步慢了一点,立刻就感觉到身后有人在推。
回头看过去,一个兵正伸手推着,见谢渊不走,便一把拦腰将他抱起,低低的“诶”了一声,旁边便有另外一个士兵“嗯”一下,搭手过来,两人一个用手捆了谢渊双手,并用不知道什么东西封了他的嘴,另一个则单手将他的双腿扛在肩上,并且用手臂作绳索扎住。
谢渊先是一阵错愕,随后便感到恐惧。
尤其是这两个人动作流畅,扛起谢渊的同时甚至没有停下脚步。
路途颠簸,谢渊听到耳边刘大根的声音响起:“你还是就这样吧,省点力气,也别作声,到了地方,我也派人保护你,放心,我死之前你不会有事的。”
话是如此说的,可是颠颠簸簸的,一点都不由自己,这难免叫人心生畏惧。
时间变得格外漫长。
月光被乌云遮住,如淑女以扇掩面、以幕遮颜。
随后月光重新洒下。
满月清辉琮琮亮银。
不知道多久之后,谢渊忽然感受到不颠簸了。
随后他被放了下来,一阵血腥味扑鼻而来。
随后几颗人头滴溜溜在地上滚动。
“就这么几个吗?”
“就这几个。”
“没放跑?”
“绝对没有,刘起和宋芽盯了好一会儿的。”
“带着刀,却没有甲,鞋也就是草鞋。”
“别生火,先让人去找找他们的营地的位置。”
“已经派了人去找了。”
低声的对话还在继续,谢渊嘴上的封堵被拿了下来。
借着月光,他看到地上的脑袋似乎还在眨眼。
“别出声。”耳边士兵低声说道:“敌人的营地就在附近,我们待会儿要进去放火的,这边有了动静,敌人可能会发觉。”
谢渊强忍了呕吐,用力点头。
士兵见他没发出声音,于是满意地爬远。
“冯曲,赵油,带人跟我一块儿去敌人营地里放火了,其他人在外接应。”
“待会儿一刻钟之中,若火没起来,我们就是中了埋伏了。”
刘大根低声的吩咐着。
悉悉索索的声音之后,身边的士兵一个个抽离。
谢渊心脏都似乎要跳出来了。
时间静止了一般。
附近的人没有动。
地上的脑袋反而似乎在动。
月光越发诡异。
谢渊耳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如同擂鼓,又响又急。
刘大根带兵离开的方向也是一片深黑。
似乎一百多人整个就被这深黑的密林连皮带骨的吞吃了下去。
不安又寂静的等待。
之后的某一刻,远处火光亮起。
不远处有人喊话:“火起了。”
“火起了,他们成了!”
“全军听令,抽刀,朝火光处走。”
“身上无甲,头上不绑黄巾的,都是敌人。”
在这样的环境里,在这样的时空之下,是敌人,应当作甚么,是不消说的。
“跟我冲!”
皮甲外面披了道袍的道士起了身,率先举起火把,一个个年轻的身影随后跟上。
他们脚步轻快且满含期待,犹如近家门时候的步调。
谢渊刚想起身,却又被身旁的人按住。
“你干嘛?”谢渊问道。
对方也不说话,只是直勾勾看着谢渊,尸体一般的平静。
“你要保护我?”
喊杀声起来。
远方火光更亮。
谢渊想了想,说道:“我们靠近过去行不行?我得去记录你的同袍谁立了功,谁杀了敌。”
对方点了头,一把扯着谢渊的胳膊便走。
他脚步很快,谢渊勉强跟上。
火光中,有身上燃烧着的活人凄厉尖叫着,被人一刀砍倒。
更有身上没穿衣服的人惊声哭嚎,喊着饶命,被人活生生掼倒在地,一刀刀将头颅砍下。
箭矢如流星划过。
战马受惊长嘶。
环境乱得让谢渊根本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又应该看什么。
刘大根提着刀朝前走着,他的身边是四个太平道士兵。
五人一个小组,两组一个小队,太平道的士兵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丝毫乱象。
他们平日里同吃同住,训练、吃饭时候,都是这个员额和站位。
各个小队之间相互照应,如抹布一般在这大火的营寨中来回擦拭,擦除着敌人的性命。
火光灼灼、血光粼粼。
凄声的喊叫和哀声的求饶声渐渐低沉、消灭。
士兵们再一次一组组找寻着更多自己熟悉的队伍、熟悉的人,最后团结在一块。
如荷叶上分隔开的水滴,一滴滴小水滴最终汇成大水滴。
刘大根拍了拍自己身边紧跟着的士兵。
那兵于是出列纵横数了数:“人数对的。”
“死伤如何?”
“倒没人死,只是十多个受了轻伤的。”
“人数不太对。”刘大根想了想:“这营寨中人数也太少了一些。”
结束得太快了。
而且太顺利。
对方甚至没有组织起什么像样的反攻。
因此自己这边没有人战死,甚至可以说,都没有费什么力。
“打扫一下,看看有没有漏网之鱼,再清点一下,看看咱们这一次杀了多少敌。”
火焰哔剥,火光比月光更能照亮周遭。
刘大根思考了一下:“于嗅,告诉那几个射箭的,叫他们继续警戒着,其他人,间队休息,抓紧时间吃点干粮喝点水。”
长途跋涉,又进行一场战斗,虽然是有甲打无甲,奇袭打无准备的优势战斗,但体力的消耗也是不小的。
“应该留几个活口的。”刘大根暗自恼火。
他实在是没料到对方的人数竟然这么少。
好久,手下的兵回来报告:“敌人一共有四百二十三个人,加上我们之前杀的几个巡夜的,一共是四百二十九个。”
“连五百人都不到吗?”刘大根挠了挠头:“这是什么情况?咱们的斥候的尸身找着了吗?”
“没,但是马是找到了的。”
“所以确实是死了吧。”刘大根略感烦躁:“把敌人的头都割下来,待会儿休整过之后带回去。”
“敌人的武器和甲胄、战马、和烧剩下的粮草也已经计好了。”
“武器就三百六十一把,剩下的还有些锤子、叉子,甲胄一共四十三副,里头还有十五副是咱们的甲。”
“战马八十五匹。”
“粮草没计较,钱大概能有二十多万。”
“都带走。”刘大根点了点头:“但是叫人注意警戒。”
“吕布不可能只有这么点人。”
敌人的总数肯定是有两千人以上的。
但现在这个情况……
四百多甚至不到五百人?
真的搞不清楚是个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