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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83 节

第一百八十九章 腥风卷

门户 · 守玄 · 5,278 字

  战争的主体,是士兵。

  这就意味着,虽然战争的本质是政治的延伸,但更多的时候,负责政治的政客们,其实只是战争的启动器。

  真正能够掌握战争的具体走向和战争的烈度、战争的胜败的,其实并不是政客。

  而是作为战争主体的士兵和承载战争的财政负担的平民。

  作为直面战争的人,士兵们无论有无文化、无论愿不愿意,自己心里对于战争,其实都会有所计较。

  多数时候,士兵们的计较是如何在战争当中保全自身性命。

  因为战争是与他们不相干的。

  所以中原王朝无论如何更迭,老兵油子一遇到战事不利,逃跑都是必然的。

  秦皇汉武、唐宗宋祖的伟大功业、不朽荣光也挡不住士兵逃跑。

  ——这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如今在太平道这里,事情是有所不同的。

  战争并不是与他们无关的。

  因此士兵们所表现出来的意愿,也与传统意义上的士兵不同。

  太平道救人的恩德,是过去的恩德。

  虽则说,是好事,也是叫人感激不尽的,可毕竟已经是过去的事情。

  士兵们心中的感激之情淡了。

  说要为那份感激而卖命,理由是着实不够的。

  “曹皮,你来。”

  身后有熟悉的声音。

  曹皮转过头去,看到熟人,脸上先挂了笑容:“王焕,这回你可舒坦了,去挖一个半月的矿,可是不再训练了。”

  “挖矿嘛!”王焕也没觉得这次挖矿是个怎么样了不得的惩罚。

  以如今他们这些士兵的眼光去看,不用训练和打仗,说是惩戒,其实更多的是奖励。

  不训练,还有肉吃有饭吃,只是挖挖矿而已,这是什么神仙才有的日子!

  “你怎不回去跟你老婆和老娘聚一聚?”曹皮起身到了王焕跟前:“来找我?”

  “有些事情要与你说。”王焕笑笑,看一眼原先正与曹皮讲话的几人。

  几个人正讨论着这一次的战争,有两个一脸的兴奋和期待,摩拳擦掌,只待战争起来。

  剩下的几个若有所思,倒没有谁脸上有明显的惧怕。

  ——这些人,可都是已经有过战斗经验的兵了。

  先前与公孙瓒所部的兵马之间的战争,他们都是参与过的。

  此时再遇到战争,有所参考,也就无所畏惧。

  “你替补进了参战员额了?”王焕直接问道。

  “是替进去了。”曹皮点头,略有些骄傲:“我的个子如今算高的了,平日对练的成绩不错,严道爷给我作保替进去的。”

  “那今晚上就要发钱了吧。”王焕恼火:“可惜我被罚了去挖矿,没法儿参战了。”

  “正好躲一躲。”曹皮咧嘴:“少赚这一次的钱,说不定还因为去挖矿保住一条小命呢。”

  “这说的什么话?”

  “我要是死了,你可得帮我看顾我老爹和我兄弟。”

  “这又是什么话!”王焕捶了曹皮一下:“可得要活得好好的。”

  “哈哈,那是自然!”曹皮捶了回去:“有什么要说的吗?”

  “是有些事情要与你说。”王焕左右看了一眼,行迹略有些奇异。

  曹皮一时摸不着头脑。

  “你与我进屋说话吧。”王焕拉着曹皮来到营房这里。

  陆陆续续的,屋里又有几个士兵拉着别的兵过来。

  曹皮粗看了一眼,认出被拉了来的几个都是即将参战的兵。

  更怪了。

  “你们这是……”

  “诸位。”一个身量中等的士兵站起身来,扬了手。

  看着那个手势,曹皮下意识蹲伏。

  那是太平道道士平时训话和发钱、发肉食奖励时候用的手势。

  “各位一定好奇我们拉兄弟们过来的目的。”这士兵深深呼吸,似乎有些紧张,在调整情绪:“我们有话直说,咱们这些拉人来的弟兄,都是这一次要被罚着去挖矿的弟兄。”

  挖矿……

  那就是首倡请愿的士兵了。

  曹皮更纳闷。

  惩罚都已经下来了,又拉人作甚么?

  莫不是这个惩罚有什么内幕么?

  曹皮是没有什么政治觉悟的。

  太复杂的事情他也想不明白。

  于是只能是等着面前的士兵开口说出他们的目的。

  “这一次拉了各位即将参战的弟兄来,其实是有些事情想要委托诸位弟兄帮忙。”

  “大家可以放心,咱们也是自己弟兄,不会委托弟兄们做背叛的事,也不是要与敌人联系。”

  “相反,咱们的目的,是要各位弟兄尽可能地,多杀一些敌人。”

  “多杀敌是肯定的。”一个士兵开了口:“这种事,还要你委托吗?弟兄们可都等着军功发财和升职的!”

  曹皮看了过去,是十一营的连樵。

  这人平日里被十一营的黄道爷当成典范来炫耀,是个极聪明的。

  严道爷也常说,连樵再积累一些军功,就可名正言顺被黄道爷收做徒弟了。

  届时黄袍披身,子孙后代都受福泽,着实是叫人羡艳。

  “连樵你是这么说。”那开口的士兵说道:“但我们想要委托弟兄们的,不是寻常的杀敌。”

  “而是更要紧的。”那士兵昂了头:“连樵你平日也机警,总该是知道咱们为啥要打仗吧?”

  “不就是大贤良师想要驻扎,但是本地那些土豪劣绅不愿意叫咱们留下吗?”连樵皱眉:“这不是人人都知道的?”

  “这只是一个。”那士兵点头:“咱们道中驻扎下来,道爷们也说过,大贤良师是要做并州的主人的。”

  “道中对农民好,愿意教农民吃饱。”

  “但是本地的劣绅不愿教农民吃饱。”

  士兵恨恨说道:“咱们以前过的什么日子!”

  “所以道爷们都说,就算道爷们不说,咱们也都知道,打输了,大贤良师败了,道中散了,咱们估计还是要过以前的生活。”

  “对啊。”连樵点头:“所以咱们才跟他们打嘛。”

  这又有什么问题吗?

  不是很明白的事?

  “但是为什么是我们请愿,大贤良师才愿意发令教咱们打?”士兵问道。

  连樵愣了一下。

  曹皮心下一紧,厉声喝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士兵转过头盯着曹皮的眼睛,目光中带着某种曹皮看不懂的情绪。

  “大贤良师,愿不愿意打?”

  “大贤良师肯定是愿意打的啊!”曹皮下意识回答。

  连樵眉头凝成川字,却有些迟疑:“你的意思……”

  “无论打不打。”那士兵低了头:“无论打不打,大贤良师都是天下至善之人。”

  “我家里以前受故大贤良师福泽,得以保全了性命的。”

  “所以大贤良师以故大贤良师弟子的身份来叫人迁徙,我家是第一批跟了来的。”

  “跟着大贤良师,我长了个子、吃胖了,每天有肉,家里也过的好了。”

  “这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日子。”

  “我是想一直跟着大贤良师的。”

  “但是我很清楚……”那士兵语气变得莫名:“大贤良师其实是有得选的。”

  “他的医术是天下第一。”

  “崔神女听说也是大家贵女,在大贤良师还没有成为大贤良师的时候就愿意因为他的医术而嫁给他。”

  这些都是对外公开的信息。

  崔不疑在军中人望很高,这样的信息也就流传甚广。

  “大贤良师当不当大贤良师,对不对我们这些泥巴地里刨食吃的人好,他都可以过得很好。”

  “道爷们也说,大贤良师因着是承继了故大贤良师的位置,才平白地吃了原本不该他吃的苦。”

  “他若不是想要农民好过,是可以过得更好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曹皮色厉内荏。

  “我的意思。”士兵抬起了头:“大贤良师会不会有不打的念头?”

  “这怎么可能!”连樵失声。

  更多的人,则是沉默着。

  大家只知道大贤良师是个好人。

  对于他的别的情况,说实话,所知甚少。

  各种各样的猜测都会有。

  他会是怎样想法?

  他会是怎样做法?

  大家都不清楚。

  因为不清楚,所以胡思乱想也多。

  尤其是这样的人物,他受了他不应当受的委屈,而身上又有更好的选择。

  曹皮不说话了。

  “所以我们想着,大贤良师会不会,不是那么想打。”

  “大贤良师带了咱们来并州,落了户,说要分地给咱们。”

  “说要带咱们过更好的日子。”

  “这些我都相信。”

  “因为他是老大贤良师的徒弟,我相信他会去做那些,他会做老大贤良师想做的事。”

  “但之后呢?”士兵按着自己的胸口:“诸位弟兄平日里回家里跟家人团聚时候,吃得惯家里的菜饭么?”

  “我是吃不惯的。”士兵笑了笑:“我现在更喜欢吃肉。”

  “说句不好听的贱话,比起家里吃的菘菜、藿菜,我更喜欢留在军营里吃肉。”

  “我家里头世代都穷,我娘到现在一共生了五个,活下来只有我跟我弟弟。”

  “我时代都是贱皮子,但我确实爱吃肉。”

  “肥的瘦的我都喜欢。”

  “我预备着以后也叫我弟弟进军营里头。”

  “军营里头累,每天都要训练,要学写字啦,要学算数。”

  “可是我还是喜欢待在军营里。”

  “虽则说家里的日子确实也是比以前好了,但叫我待在家里,我待不住。”

  “在家没肉吃,在家吃不饱。”那士兵咧嘴:“我就觉得在军营里我才吃的最好。”

  曹皮不说话了。

  家里头就算有粮食,也是不舍得每天吃干饭吃个饱的。

  这不是手里头有没有的问题。

  而是饿怕了,总要留一些储备。

  手里再多,吃饭也就是那么点。

  曹皮也不惯在家里吃。

  “我想一直当兵,给大贤良师卖命。”

  “但是谁知道大贤良师怎么想呢?”士兵呲牙:“大贤良师万一不需要咱们再为他卖命呢?”

  “那你的意思……”

  “大贤良师养咱们,是为了让咱们为他卖命。”

  卖命,大家没有一丁点的抗拒心理。

  因为命本来就贱。

  能够有人出价,已经是很好的。

  更何况这人愿意出高价。

  不只是在需要人卖命的时候出高价,平日里也愿意给钱,给肉好生将养。

  大家自己在家养儿子,也不会给这多肉吃啊!

  每月的新鞋、新衣服、病了给药、饿了给饭、请人教文字、教数学、讲道理,还帮着娶媳妇。

  大多数士兵其实都学不了太平道教的东西。

  但太平道愿意教啊,他们愿意给这个条件!

  这世上哪有如此的好事!

  不就是要卖个命吗?

  有什么大不了。

  士兵们对自己的现状很满意。

  道爷们平素常说“日子要向好”。

  大家感受着,确实是向好了。

  这话是真的。

  身神不身神,士兵们也不懂,总之道爷们说教人信,那大家信就是了。

  要占并州也好,要讨伐那些不敬身神、不奉大贤良师的人,大家也觉得,确实该讨伐。

  但道爷们是这样说。

  大贤良师呢?

  大贤良师是怎样想的?

  谁也不知道。

  但士兵们很清楚的知道,大贤良师有退路。

  他如果不想干了,不想养兵了,凭他神仙一般的医术,大把的人愿意养着他。

  甚至他会过的比现在好。

  平日里眼见着的那些道爷,士兵们也知道,他们以前也是吃苦的。

  有些道爷经常会回忆过去跟着老大贤良师的时候吃苦。

  大家也都知道,多数的道爷,过去过的也不是多好。

  只是如今的大贤良师本事大,挣出了一个越好的境况了来。

  道爷们才有好日子过,士兵们日子才真正向好。

  但这种好,维系在大贤良师身上。

  老大贤良师是怎样的人,大家不会怀疑。

  但如今的这位年轻的大贤良师呢?

  他本事那么大,会不会不愿意吃苦呢?

  如今的大家对于他,是个负担。

  他会不会有一日里想通了,不想背负这负担呢?

  虽然很惭愧,但是士兵们心里想的,确实是想大贤良师继续背负这份负担。

  大家都想继续如今的好日子。

  家里头也等着大贤良师给大家分地。

  士兵们也希望能够继续给大贤良师卖命。

  这些愿景,都是道士们不知道、是崔家的精英们不知道,大约,也是大贤良师所不知道的。

  “吱呀”

  门被推开了。

  一个脑袋探进来。

  严客身伸进头来看了一眼:“你们聚在这干嘛呢?别是欺负人了吧?”

  “严道爷。”士兵对着严客身笑了笑:“严道爷说的什么话,我们可都是守规矩的好兵,哪会欺负自己人?”

  “曹皮。”严客身喊了一声:“你人老实,受了欺负,别窝在心里,讲出来爷们才知道,才能为你出头。”

  “严道爷也太看不起我们了。”士兵苦笑:“我们哪会欺负人!”

  “你叫……王宿,是吧?四个多月之前,改组的时候,你勒索别的士兵的钱,这事儿这么快就忘啦?”

  “那不是勒索。”王宿点头哈腰:“严道爷别冤枉我,我那时借的钱,再说后来不是还了吗?”

  “以赌债还实钱,亏你想得出来!”严客身毫不客气地骂道:“兔狲,再有强索钱财、欺辱他人的行迹,抓到了少说我要给你三十鞭子。”

  “我早不做那些了。”王宿赔笑:“严道爷要留下吗?我们正说事呢。”

  严客身狐疑看了一眼曹皮。

  似乎也没有受什么委屈。

  “有事喊一声。”严客身缩回了脑袋,却没有关上门。

  王宿走过去,将门彻底拉开。

  阳光洒进来。

  王宿说道:“咱们说的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话。”

  曹皮心中安定下来。

  “要说的是,或许这也是我们小瞧了大贤良师的心胸。”

  “但是我是担心的。”

  “我们很多人都在担心,因此看着大贤良师迟迟不愿意开战,我们就纠集了人手,请战。”

  “大贤良师同意了,这也不是咱们这些请战的人的什么功劳,只能说,大贤良师或许有他的考虑。”

  “但我们还是担心。”

  “所以想着。”

  “还是应当有点保障才行。”

  “原本我们私下里说,是不应当麻烦别的弟兄的,这事我们自己来做就是了。”

  “但现在弟兄们也知道。”

  “咱们这些人惊了崔神女的胎气,这大的罪过,也没法儿上战场,所以一些想法,也只能委托兄弟们帮咱们的忙。”

  连樵这会儿倒忽然主动起来:“你们的意思,我们应该怎么做?”

  “没啥特殊的。”王宿笑起来:“其实还是杀人。”

  “咱们弟兄别的本事,似乎也没啥了吧?杀人应当还是做得到的。”

  “那,具体要如何做呢?”

  “就是要杀的更多一点。”王宿见连樵意动,连忙仔细讲解:“就是要杀那些看着地位不一般的。”

  “就是说……”连樵一瞬间就明白了。

  “可杀可不杀的,一定杀。”

  “道爷们不说招揽,地位却高的,想办法杀。”

  “那些看着白白净净,与咱们不一样的,找机会杀。”

  “咱们不影响道爷们布置的大局,却也得有自己的商量,有些原本地位高的,打起来了,还管他们什么地位,找个道爷们瞧不见的机会,逮着捅死了,说是自己杀急了眼,一时收不住手,想着道爷们也不会说什么。”

  王宿如此说着话。

  连樵点了头:“好,好法子。”

  曹皮和其他一些被叫了来的士兵虽然大多都没有开口说什么,但大家都是把这话听进去了的。

  这些士兵,平日里表现得再是团结友善,再是谦卑可亲,但说到底,见过了血,有了自己生活的目标和未来的追求,身上又养出了杀人的气力与手段,他们也都是一柄柄染血的刀兵。

  为着达到自己的目的,为着奔向更好的生活,为着保卫自己与家人更美好的未来。

  他们,不会吝惜递出自己手里的屠刀。

  只是这些人的意愿和想法,陈舒、崔家人那些高高在上的政治人物,是不会多么在意的。

  这是独属于他们的政治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