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八章 乌云聚
门户 · 守玄 · 6,387 字
道中的会议和朝中的会议都结束,意见一致,那么下行的命令,也就成为了实实在在的“政策”。
跟陈舒的个人命令、大贤良师的职分指令,是不一样的。
个人命令和职分指令,一个是可以完全无视的,只需要小心后续来自个人狭小心眼的私人报复;另一个,则是需要正当理由和相应职位高度的合理反驳。
但政策是不一样的。
政策是不接受反驳,也不允许无视的。
所以作为“政策”的具体执行者,崔岫身上多了一个“具名登册,先斩后奏”的特权。
这意味着,接下来,这一仗主动出击,哪怕是遇到了天灾,哪怕是作为太平道教主和太平道道朝领袖的陈舒忽然脑子发抽不想打了,崔岫这些人,也有着完全正当且合理的,无视他的个人意见与驳斥他的职分指令的理由。
不管刮风下雨、天雷地震,这一仗,都要打。
并且要胜。
但具体要如何打,那就不是陈舒一个外行人所需要考虑的了。
他读过兵书,也懂得如何治理人。
包括《论持久战》在内的最为高明的文章,里头的内容,陈舒都很了解。
但说到打仗,说到要判断敌人的具体行动,从而清晰细致的做出应对和安排,那就不是陈舒的长项了。
所以他选择了不去干涉。
能够让自己的意志变成政策获得上上下下这么多人的拥护和执行,就行了。
接下来陈舒所需要做的,是保证后勤和军心的稳定。
军心上其实能够做的事情早已经结束。
如今说什么慷慨激昂的话语,对于军心的刺激也不会很多。
临时做些什么许诺、排出什么巨大的好处,意义也不大,或许有用,但真的没必要。
因为战争的性质已经与过去的大部分战争不同。
这一次的战争,不是太平道和并州本土士族的战争,是太平道上下军民与并州本土士族的战争。
战争已经变成每一个士兵自己的事情。
战争,是他们维护自己切身利益和信仰的工具。
他们一块通过简单的思考,选择了这样一款工具来解决自己所面对的“危机”。
这个“自发”,就是天底下最好的激励方式。
什么“不封刀”“金银财宝”“美女美食”,论到一时的激励作用,或许会大于这个“自发”,但战争不是一两天里可以完成的。
长线来看,“自发”的激励作用,是最大的。
这一点,陈舒在另外一支军队的身上看得非常清楚。
因此额外的激励是不需做的。
唯一需要做的,是确保后勤和勤务。
后勤上,要行军,第一要务是粮食。
其次则是鞋子。
冷兵器时代,最要紧的后勤物资,就是这两项。
粮食决定了士兵能不能打仗。
而鞋子决定了士兵的行军速度和战争高度。
此时一般的穷人是不穿鞋,或者穿草鞋的。
无论是草鞋还是打赤脚,士兵们的脚掌都要承受极大的折磨,便有老茧,其实也起不到太大作用。
这也就意味着,他们走不了远路,更赶不了急行军。
所以一般的封建王朝也好,游牧民族也好,那些步卒往往速度缓慢,并且战斗起来没有多少战斗意志。
太平道这里,鞋子是在后勤备物当中的第一梯队。
这是因为太平道整体如今塑造出了“身神”这样一尊神祗。
既然斋戒、沐浴、饭前便后洗手这些举措是敬奉身神的一部分,那么维持身体的干净整洁和免受磨损,自然也是工作的一大重点。
既然是重点,那么给人备上鞋子,当然也是日常工作的一部分。
平时,士兵们每个月都会获得一双新鞋。
最开始条件简陋,是草鞋。
但草鞋也就俩月,后面都是布鞋。
此时没有什么橡胶材料,布鞋是实实在在的布衲出来的。
先是用薄木板刻画脚模大小,而后用布匹画样,随后照样裁布,将布匹摞起,用面粉熬兑面浆糊,将裁成脚模大小的布样摞起粘连,达到一定的厚度之后,将边缘清理,而后用厚制布条箍紧裹实。
如此,则称布鞋鞋底。
之后则是绕底裁面。
裁出鞋面之后,进行缝制,则可得鞋。
这样的来的鞋子,每一双,不计较人工的话,只物料费,就得四十多钱。
考虑人工,这是比裁一件衣服都丝毫不差的工程。
并且,因为最终过程需要进行相对复杂的操作,所以“缝纫机”能够辅助完成的,就只有摞鞋底的过程。
因此,在如今,一双布鞋,也是价值不菲的。
这也被士兵们当成仅次于可以“吃饱饭”的第二大福利。
既然要行军,那么平素的美月一双布鞋,就不那么够用了。
除开每月的配额的一双鞋子之外,每个要出征的士兵身上至少还要带上两双鞋。
不过这就需要女工们加班了。
熬夜用的灯火,夜宵、加班的额外工资、以及给人以气力的奖励性质的甜品,又是一笔支出。
这些,便是陈舒所需要负责的准备工作。
对比起他的工作,崔岫的工作就繁杂许多。
首先是整个太平道如今对于士兵们请愿的处理结果。
这个结果,是需要公示的。
但是如何公示,又是个问题。
崔岫选择了最简单的办法。
把人召集起来,按营划成区域,带上营中的管带道士,一个个进行告知。
但与太平道的允许请战的消息一并传达给士兵们的,还有另外一个不算好消息的消息。
那就是,对于首倡请战的士兵们的处理方案。
因为会议上大贤良师已经做出了集体决议,并且已经将权力下放,所以这件事情的定性和处理的权力,业已经落在了崔岫手中。
而崔岫……虽然对于战争的看法有了改变,但是对于“请愿”这件事情,他的看法是没有改变的。
这件事情,这一次看,的确是好事。
但对于整个太平道,不是什么好事。
不应当提倡和鼓励,而是要给以惩戒。
可是又不能明明白白的否定和打压。
这就有些考验施政者的政治手腕了。
崔岫有把这种事情处理好的手腕么?
毫无疑问是有的。
无非是惩戒和安抚一块来,安抚为主,惩戒为辅,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罢了。
这样的处理方针,是从陈舒的态度上获取了来的。
要真按照崔岫的意思,实际是不需这么麻烦的。
不过麻烦一点也有麻烦一点的好。
至少收服人心这一块儿,陈舒这位大贤良师,确实是与前代的那位大贤良师是一样的高明。
就是烧钱。
但既然是想取用天下,烧这么点钱,又算不得什么了。
崔岫思虑过,便也就有了打算。
于是他在与道士们一块儿公示太平道对士兵们联名请愿的同时,自己也紧接着开了口。
“杨咺、王有根、陈蛳、高唝……凡此一百三十六人,为请愿之首倡,依大贤良师意思,当授嘉奖。”
“但是请愿规模巨大,并且毫无章法、毁坏秩序、惊扰了民众、影响了民众的正常生活不说,还惊了崔神女,险些动了崔神女的胎气。”
“这又是大罪过。”
“道中赏功罚过,从无徇私、向无差错。”
“你等可认此一百三十六人之功?可疑此一百三十六人之过么?”
“若有所疑,明日之前,可以寻各自营中管带道士质询。”
“明日开始备战,备战点兵之前,皆可相疑,若有所疑,本官必定重新审度。”
“但若是在明日备战点兵之后,再有所疑,本官便将视之为妨碍军务、动摇军心、质疑道中政策。”
“本官领了大贤良师法旨,总领此战一切军情政务,有先斩后奏之权,若是犯我法条,必然严惩!”
既然是要做,那就做个无可挑剔的出来。
崔岫于是将功和过一并讲了出来,并且给人以质疑的时间。
时间留的短一些,但的确是给出来了。
并且,士兵们真的会去质疑么?
答案是,不会。
他们没那个时间,更没那个精力。
退一万步讲,即便去质疑,难道他们还能去求证?
即便是去求证,他们能求证什么?
无非是看民众生活有没有受到影响而已。
——现在都已经备战了,太平道花了大价钱招收女工临时赶制布鞋,又动用了不少人手在各处安抚民心,说不受影响,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基于此,崔岫给出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经得起质疑和考验。
也是那么的……公平且合理。
别说士兵们没意见,就是一块儿的道士也多看了这个年轻人两眼。
道士可记得的,这小子开会的时候似乎口风不是这样的。
不过,无所谓。
道士也不很关心这些。
只要面上说得过去,看着彰显了大贤良师的意志,又兼顾了太平道的公平正义,那也就够了。
道士们都这个态度,士兵们更觉得崔岫的说法是值得信服的。
被唱了名的那些首倡者虽然略感不安,但也觉得自己确实做的不好。
尤其是竟然惊了崔神女,更是该死。
如今只是会被处以惩罚,虽然不知道具体是怎样的刑罚,但心底其实是已经接受了的。
眼下更要紧的事情,士兵们一致觉得,是战事。
因此这件事情也就无波无澜地过去。
军中人人开始备战。
城中的物资调度加快。
更多的消息留出,确实的也引起了一阵惶恐。
家里有些底子的,开始着手准备购置更多的粮食。
而一些靠着农村、挨着田地的,则时时巡视起自家田地。
还没到春耕的时间,但一切似乎都忙碌起来。
——太平道没有隐瞒将要动兵的消息,反而是有意的将这样的消息传递出去。
或者,更准确一些说,陈舒与道朝当中的太平道道士也好、崔家的掌权者也罢,都有过交流。
并州这块地方的特殊之处在于,整个地域里的基本逻辑都是与别地不同的。
因为更多的要面对外敌入侵,所以民众的行事风格更加的务实。
讲白了,就是更现实,也更崇拜暴力。
太平道之前在城中杀人全家,其实也没有引起多么大的惶恐,反而让道中的整体行事都变得顺畅起来。
针对这样的地域特征,以及太平道在此地固有的一些刻板印象,大家一致觉得,将主动发动战争,并且战胜的消息传递出去,应当是更能带给治下的民众以安全感的。
这样的安全感营造出来的“太平道很强大”的印象,更加清晰直观。
也就更便于之后的治理与管辖。
当然,这样的策略的施行,也是要配以一定的配套政策的。
所有的政策,除非是某个身居高位的人任性或脑子一热之下强令出来的策略,否则的话,一切将要以政权为主体进行实施的政策,都是要有相应的配套设施或者配套政策的。
太平道将主动挑起战争的消息传播出去,自然也要有配套的政策。
战争,对于一般人而言是遥远且恐怖的。
传递出来这样的消息,引起惶恐,甚至抬升部分物资价格,都是很合理的。
为此,太平道也会将一部分物资拿出来售卖。
或低价售卖,或者免费白送。
其次是对农村地区进行一部分物资的收购。
——当然不能是去收购粮食。
而是要去收购一些不那么寻常的东西。
并州,在地理上,其实大多就是陈舒所熟悉的所谓“山西”。
也就是太行以西的这一块儿位置。
与大河相夹,衢成地理,北接草原,南连中原,间多山岭。
主要作物,是小米。
一般农民的饮食结构上,是比较典型的中式贫农结构。
碳水成分,占多数。
主要的蛋白质来源,则是大豆。
寻常农村里头,比较常见的家禽家畜是鸡、鸭。
家畜则是狗、山羊、黑猪。
人民常见的主要贵重财产有:牛、地、被褥、衣服、鞋子、斧头、弓、网、人。
家禽、家畜这些,养来是做固定资产的。
一般情况下,人们真正能够吃用的奢侈品,是鸡蛋、鸭蛋。
但因为人都吃不饱,家禽家畜这些,更不可能拥有充足的营养。
因此鸡鸭下蛋也非常态,而是如同盲盒的惊喜。
因着这个,鸡蛋、鸭蛋的价格不低。
太平道要收购的,便是这些一般农民平日里舍不得吃的。
鸡蛋、鸭蛋、以及家畜的幼崽。
这些东西,收了来,一个是建立与农民之间的往来,使交流频繁;一个是增强群众对于太平道的信心。
——哪有正常人要跑路了还花钱买这些东西的?
鸡蛋鸭蛋这类奢侈品也就算了,是直接可以当作干粮带走的,倒没什么。
家畜的幼崽呢?
买来吃?那可是最愚蠢的做法!
买来养,才是正途。
这样的举措,当然也是用来增强群众对于太平道胜利的信心的。
当然,这些买了来的东西,也并不是没用的。
这是对于战后的考虑。
作战胜利之后,有功的士兵,应当如何对待呢?
赏功罚过是正常的。
可是赏要如何赏赐?
罚要如何处罚?
太平道如今财政赤字。
陈舒迫切的希望主动出击进行战争,一个目的也是通过战争,搞点钱出来弥补这部分亏空。
既然是亏空,那么节衣缩食,才是应当做的。
但因此不赏功罚过吗?
当然也是不可能的。
那么让谁节衣缩食?
士兵?
农民?
搞笑。
这些人本来吃到嘴里、拿到手里,一年到头,能花几个钱?
一面让他们节衣缩食,一面还要他们卖命作战、用命干活?
世上哪有如此美事?
所以答案是很明确的,不是吗?
因此花钱收购这些物资,用途也是很明确的。
一个是,把这些东西,当成作战的赏赐的一部分。
发了赏钱,士兵们拿回家去,难道还特意会告诉别人自己得了多少赏钱?
一堆钱,丁零当啷的,必然要做些遮掩方便携带,冲击力就不如牵头小牛、牵只小猪回去那么好。
之后教士兵的家小也有了活做,一时之间,没有土地的,也不至于整日闲着赌钱。
养出来的,也可内购,到时成规模的内购,一部分肉食发给饲主自己家里,也可做省钱之用。
这方方面面的,都要有所考量,处处反应,都要有所判断和照顾。
因此要做的事情极多。
且非常细碎。
陈舒和许多道士、崔家子的时间,就用在这些事情上。
而在军队当中,大家需要关注的重点则不在这些杂事上面。
大家需要关注的,是打仗的事情。
打仗,由谁来打。
因为对于对方的军事团体的规模有所判断,因此太平道事先早已经订好了这一次战争所需要的兵力。
骑兵只出一营。
太平道一营骑兵为五百人,实额。
一营步卒则为八百人,实额。
此次出兵,只出一营骑兵,两营步卒。
合计,两千一百人。
更多的人,太平道不是没有,也不是拉不出来。
而是没必要,且手里的甲,不够。
太平道人手很多。
但手里的甲,从去年开始赶制、购买,数量也一直不多。
士兵们日常生活、训练,都是无甲状态。
上一次与公孙瓒所部的战争,因着提前拥有充足的情报,又占据地理优势,因此虽然很多士兵无甲,其实野战起来,影响也不是特别大。
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是奔着展示手腕去的。
要如雷霆霹雳的获取胜利。
要大胜。
士兵全员着甲,和有士兵不着甲的效果是不一样的。
因此手中只有两千三百多副皮甲的情况下,选两千一百人的士兵进行作战,对阵两三千人的敌军,是最好的选择。
那么,选谁去作战?
太平道中虽然上层们早有决议,但这些情报是不对下公开的。
下面的士兵,只有事到临头,才能够得悉。
但,战前这一次士兵请愿,崔岫这位督军在公布参战人员的前一日里说了要惩罚一百三十多士兵,这些人,有几个,就在参战人员的名单里头。
崔岫给出的奖惩分别是:奖励一万斤肉食,以作勤心道政之嘉奖;惩罚这一百三十多士兵前往矿上挖矿一个半月。
奖励是比较丰厚,惩罚倒显得很奇怪。
士兵们得悉了这样的奖惩,心中不以为意。
就连受惩罚的这些人也都一脸笑嘻嘻的,丝毫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崔岫当然对这些士兵没有什么杀心。
这些人,是太平道最忠实的士兵,是太平道立身之本。
请战这种事情更能表明态度表示忠诚。
这样的人越多越好。
崔岫脑子没问题,对他们从无杀心。
但必要的惩戒和手段是需要上的。
一万斤的肉食和四十四天的劳作是经过精心计算的。
既能给以惩戒,又不会损伤这些人过审,致使他们心生怨恨。
但士兵们此时并不关心这些,他们更关心的是自己什么时候去接受惩罚。
士兵们向管带道士问的最多的,也是“我受罚,会不会耽误出战啊?”
答案是:会的。
奖励是立刻到,惩罚也是。
奖惩的通知下达的时候,牛车已经载着大称和肉食到了。
士兵们若是不信,可以自己去用称称量奖励的肉食是否有缺斤短两。
但凡有,崔岫要引咎、相关的人要杀头。
士兵们也没心思计较这个。
因为奖励在门口等着的意思很明白。
就是立刻出发前往挖矿。
这叫不少人心有不甘。
“你们这些人出去可能比外出作战的士兵出去时间都长,本督给你们一天的时间,回家去跟家里人聚一聚,道个别。”
“最迟明天正午,要回来军中集合,然后出发带着你们的肉食前往矿上,矿上本督已经差人快马前往,打了招呼,又送了粮食过去,会算上你们的粮。”
“但矿上清苦,毕竟比不得军中,矿上的时间里,你们的肉食就只有你们手里的一万斤奖励。”
崔岫话说的很明白,给出的空余似乎也很有一些。
但士兵们哪里知道他的手段?
眼下叫苦连天,也只是因自己无法参战。
其实后面还要吃苦。
崔岫说完对于士兵们的处置手段便开始宣讲替补的一百多名士兵名单。
这部分东西,他讲一遍,后续这些士兵负责的管带道士又会专门找到对应的士兵再讲一遍。
有时候崔岫是很惊讶和敬佩的。
太平道的这些道士,还真的就能够认识自己所管辖的每一个士兵。
这太离谱了!
一个道士可是要管带五十个兵啊!
但现在,他是这些道士的上司了。
命令可以精确到每一个士兵的感觉,与他想象中是不同的。
这是他想都没想过的畅快。
平时士兵们训练时候的成绩、互相对战的胜败明明白白的摆在面前,士兵的身高体重、饭量、身形,都是可以自己去选的。
这种程度的筛选兵员,着实闻所未闻。
但确实畅快,甚至教崔岫有一种自己可以掌控一切的错觉。
出兵之前的准备,计划里有八天。
这才是第二天。
下面要计较的,是战法、战场的选择以及路线的选择。
而在底下,那些被崔岫视为“被完全掌控”的士兵,其实也在行动。
战争对于他们,同样是一件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