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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81 节

第一百八十七章 雷霆起

门户 · 守玄 · 6,023 字

  道士们的内部会议之后,是与朝臣们的会议。

  也就是,主体为身有职位者们的会议。

  人员构成,为行政实权的崔家人,崔家人名义上的上司道士,以及一些军队中任职的道士、羌兵领袖、民兵领袖。

  对这些人,会议的内容就不能那么抽象和随性,而是要具体,要明确,要精准。

  “这一次士兵联合起来请愿,闹得很大啊。”

  崔蕨在一旁报数:“下面的回报说,参与请愿的士兵,愿意录名的,有两千一百四十一人。”

  “其余不愿录命的,不会写自己名字戳了指印的,有六千一百零四人。”

  “撇开在各处执行任务的士兵,参与情愿的,可以说是包括军中的太平道人在内的所有人。”

  陈舒看向崔岫。

  军队里政务上如今最高领袖,名义上是石芝。

  但石芝是不掌实权的。

  真正在管人事调度和政务安排的,是崔岫、崔岩、崔恳和谢自然。

  这四个人,都是崔家人。

  四人当中,自然也有高下。

  崔岫,便是四人小团体的领头羊。

  感受到陈舒目光移到自己身上,崔岫连忙起身,先是朝陈舒躬身,而后是朝着众人的方向鞠躬:“这一次的动乱,是我监察不周,惊扰了大贤良师,也坏了诸位正常的事项安排,我认罪。”

  陈舒点了点头。

  “世事变动,不能尽如人意,也不会尽在人的掌握,你的过失,稍后再议。”

  说着,陈舒环视:“诸位有异见么?”

  “无异见。”

  “军事为重。”

  “大贤良师英明。”

  “这事不是好事吗?他有什么罪?”

  “就是,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陈舒闻言皱眉,不消转头看过去,也知道这后面没水平的发言是在会议上凑数的自己人。

  于是也不理他们,而是继续对着崔岫说道:“请愿的事,你们的意见呢?”

  崔岫没有迟疑,显然早已有了腹案:“回禀大贤良师,下臣等的意见是,应当予以否决。”

  “这次的请愿,面上说,是士兵们与道中同仇敌忾,怕见道中受人攻伐,因此有事。”

  “但说到底,这事情是坏规矩的。”

  “特别是道中在军中的这些值令,竟然不在串联发生之时予以阻拦,反而助长,甚至与之齐同,一齐联名请愿,以下胁上,此事此风,断不可长。”

  “并且,请愿这种事情,有一则有再。”

  “此一次中,请愿可以是对道中有利的,是为道中战,是为大贤良师护道。”

  “今次是好的,允了;那下一次呢?”

  “底下这些人试过了这一次,知道请愿就会被允许,那么下一次,他们是不是就要请愿要钱?请愿要地皮,请愿要权,请愿要爵?”

  “今次允,下一次不允,必生罅隙,必生怨气。”

  “届时上下同心,怨气协同,引起兵变,又该如何是好?”

  “如今串联已起,军心可用,但大贤良师,臣等以为,不可用之。”

  “用必逞之纵之,必遭反噬。”

  “当务之急,乃是顺势抚军,劳军,先行安抚,镇定士兵,梳理群情,待过两三日,群情下势,可以薄惩带头者,将此次纵兵请愿的道士们调离军队,再打乱如今的营伍划分,加重训练任务,过半个月,梳理群情,并且将请愿之事定性为善,同时加强管制。”

  如果单论请愿一件事情,崔岫口中所说出的法子,其实就已经是最好的处理方案。

  群情是需要一段时间的疏导的。

  而且请愿这件事情,于统治者而言,其实并不是正面的。

  即便是请战,实际上,更多的,也并不是多么好的一件事。

  因为这是对于规矩的极大破坏。

  而且并不是恶意破坏,所以处理起来,不能简单粗暴的定义为造反或者结党营私之类的恶性事件而进行武力镇压。

  甚至,请愿者的身份是统治者所掌握的暴力本身,这件事情就已经是非常危险的足够统治者为维系自身对于暴力的绝对统治而杀上几百上千人了。

  陈舒点头。

  只这样的处理方案,就足以说明崔岫他们这几个人的能耐,是对得起如今的地位的。

  可是,如今摆在面前的,不止有请愿这么一件事。

  请愿在危急程度上甚至排不到最前列。

  因为请愿这件事情恰恰证明了太平道对于军队,陈舒对于军队的绝对控制。

  不是太平道的这个小朝廷,而是作为宗教的太平道。

  这很重要。

  这意味着,即便掌握了政治权力的太平道小朝廷里的这些人想要勾结军队作乱,也是根本无法施行的。

  因为姓崔的这些朝官,或者以后的什么世家大族的官僚,都无法实际掌控军队。

  他们要作乱,只一个穿道袍的道士就能够轻松将军权夺回,将乱党镇压。

  于朝官,或者此时更具体一些,是对于崔家的这些初掌权者而言,这不是什么好事,却也不是太坏的事情。

  他们会排斥这种情况的继续,却不会主动对这方面做出针对性的动作。

  情况还是很好。

  “如此处理,确实是老成持重。”陈舒点头,赞许崔岫,紧接着抛出下一个问题:“可是若是照如此处理。”

  “崔岫,你还记得道中在正月底里的会议的决议么?”

  “下臣记得。”

  “我们已经议过了,业已经确定了,当下道中需要面对的,是一支军队的进攻。”

  “当下,正是最危急的用兵之机。”

  “如果照你的计较,道中的军队,要有多长时间是无法迅速形成战力的?”

  “最少十天,最多一月。”崔岫提出来这样的计较,自然也是估算过太平道的行政效率的。

  以太平道如今的速度和人手,真想按照他所说的去做,最多也就二十天,事情就能完全平息,目的就能够完全达成。

  “如果并州这支军队,就在这段时间里进攻呢?”

  “当据城而守,同时晓谕全军,以此为机,加速校令。”

  “那战争又该如何打?”

  “以城为基,借固而行骑,并步卒掩之。”

  陈舒叹气:“打治安战,防守战,赢面全在我们手中。”

  “道中毕竟已经明晰了对方的数量、对方的进攻路线,又邀买了周遭民心,想要据城而守,想要分段进攻,都是可行的。”

  “但是这样,打赢了,又有什么用处呢?”

  陈舒看着崔岫,崔岫直视陈舒,目光清正,神情自然。

  他没有多少私心。

  陈舒环顾,而后说道:“崔岫,你要记得,我们太平道草创新制,新来并州。”

  “这些是我们道中的境况,也是我们的危机。”

  “我们,在外人看,其实就是一群反贼。”

  “是一群,贼!是流寇!”

  “我们当然不能作流寇。”

  “当然要安民建制,当然要掌握民心、掌控军队。”

  “但更要紧的是,我们要尽快,要最快的拿下并州,并且在并州树立威严。”

  “要叫他们惧怕我们,要教我们的威风,起码在并州,无人胆敢违逆,要教我们进取并州,窥伺天下,再造一统的意志,传达给所有人!”

  这是团体政治目标的建立。

  是告诉所有人这一股政治势力的政治期望。

  要教人知道,他们不是只打算割据一地,关起门来猴子称大王,享一时安乐的队伍!

  不是简单的据险而守,毫无进取之心,只顾埋头内斗,与底下争利的的腐朽堕落的势力!

  政治信号的传递,政治期望的建立,是从开始就要做对的。

  一旦做错,就几乎再没有更改的可能性。

  这些,是崔家人所不懂得的。

  崔岫听着陈舒的话,一脸惘然。

  原来还有这种心志么?

  这是能够做得到的吗?

  崔家的这些人,对比起陈舒手底下文盲一样的太平道道士和睁眼瞎一般的农民,当然是一等一的人才,可是说到底,他们对比起陈舒,也只是小地方没什么见识的年轻人。

  无论是为政的格局,还是思考的高度,其实都是远远不如。

  他们最高的妄想,也比不上陈舒有计划有意图的最低目标。

  如今,也正是为他们打开政治格局,提高眼界和思考层面的时候。

  “关起门来打仗,靠着守城打仗,胜算很大。”陈舒悠悠然开口:“但是打不出我们的威风。”

  “没办法一次就把他们打怕。”

  “不能把这些人打怕,那么我们以后还要继续面对他们的各种刁难,要面对我们的政令施行不下去的可能性。”

  “要面对他们存在着休养生息,积蓄实力,静待时机,企图再起与我们抗争的可能性。”

  “如果我们只想着坐守一州之地,那倒没什么。”

  “横征暴敛,享受一世富贵,然后等着被强人裹挟大势最终扫灭就是了。”

  “但我们要进取天下,就不能把精力浪费在整治内部动乱上。”

  “必须要让我们治辖的地区,变成绝对的,我们的地方,要让并州,贯彻我们的意志!”

  简而言之,要让自己的地盘,变成自己的根据地,变成自己的底盘。

  “为着这一点,我们就得打烂他们。”

  陈舒起身,一挥手,握了拳头:“就一次,就这一次,他们开启战端,我们做出回应,要强有力,要坚决,要绝对!”

  “叫他们见识到强大到根本不会再生出与之对抗的力量,叫他们从此熄了在我们之外,与我们斗争的念头!”

  “如此,我们才好收拾并州,贯彻我们的政治,并且以并州为起点,窥伺九州四海!”

  崔岫大口喘息。

  心胸滚烫。

  满心满眼,已经都是陈舒给出的构想。

  “看一看我们如今的情况。”陈舒站着,下视众人,以一种极其危险且具有蛊惑性的语调:“我们在去年是个什么情况?”

  “我去清河崔家时候,身边不过两个道士。”

  “我去雒阳时候,身边不过三百家仆。”

  “短短的时间里,我们裹挟了三十万民众!”

  “去年八月,我们出发时候,是什么情况?”

  “这三十万人,有多少人,肯听我们说话?”

  “我们裹挟这三十万人时候,我们手中可用的兵马,又有多少?”

  “不过二千余人太平道道士而已!”

  陈舒单手叉腰:“半年多的时间,我们以二千人,凌三十万人!”

  “以三十万人,统筹出一万多兵马。”

  “在我们只有六千人的时候,我们轻易剪灭了幽州公孙氏三千人精锐的骑兵!”

  “如今我们手中三十万民众,一万精兵。”

  “应对这并州地贫人乏的地方。”

  “不过三十万户,七十万人的境界。”

  陈舒不屑道:“难道你们竟然就胆子小到了不敢想着把他们这些土鸡瓦狗彻底压服的地步了吗?”

  轰隆隆。

  一道惊雷自脑海中劈落,炸开无穷光明。

  火焰从骨髓里烧出。

  野心从脚底射出。

  是啊。

  这并州官面上不过几十万人而已。

  算上隐户、掩口,了不起,不过一百多万人口罢了。

  这是太平道早已经算出来了的。

  这样的力量,还被各地各家瓜分,仔细算算,这些什么世家,这些什么豪族,他们手里才多少可用的人手?

  这样的力量层次,他们是凭什么与太平道在这拉扯呢?

  他们要考校太平道,要看看太平道的水平,然后才决定太平道能不能入主并州,然后才决定太平道的去留和结局。

  他们。

  凭什么啊?

  不过区区一州之地而已。

  不过是些抱残守缺,只顾着内斗,只想着与底下人争利,只惦记着农民嘴里那一口剩饭和几斗陈粮的土狗罢了。

  这些人,他们凭什么来考校我们?

  陈舒坐了回去:“如今军心可用,士兵请愿。”

  “与军营里的士兵相对的。”

  “咱们带来的那些农民。”

  “他们是个什么样的想法呢?”

  陈舒平静地问道:“他们如士兵一样是支持咱们的吗?”

  “必然是支持咱们的。”崔岫忍不住挥拳:“民心是可用的!”

  “你怎么就知道?”陈舒看了他一眼,目光冷静得骇人:“你问过吗?”

  这……

  “无论民心可用不可用,总之现在军心是可用的。”

  “那就是一万多人,一万多精养了半年多,训练了半年多,已经对咱们道中俯首帖耳、无所违逆的人。”

  “这支力量。”陈舒看向崔岫,看向崔岫身旁那些崔家人:“这支力量够不够把并州的这些土狗压服?”

  “一定是够的!”崔岫忍不住回答。

  并州的这些士族,拼拼凑凑,愿意给、能够给吕布的,不过二千人而已。

  愿意给的钱,会很多么?

  当然是不会很多的。

  吕布手底下那些人,大约只是吃饱饭而已。

  武器装备、战马后勤、医疗保障、思想工作,都齐备么?

  反正太平道是齐备的。

  并且现在大家也知道了,太平道自己手里的这一万多人,确实是有战斗意志的。

  那么,要打吗?

  “我们跟这些土狗打仗,目的是要占据并州,做并州的主人。”

  “作并州唯一的主人。”

  “本座从来没想过,跟并州的这些土狗一块作并州的主人。”

  “你们想么?”陈舒望了下去。

  “不想。”太平道的道士们听不大懂,不过既然陈舒不想,那么他们自然也不想。

  “不想!”崔岫用力说道。

  “不想。”

  崔家人用力说着。

  “你们也不想?”陈舒笑了笑:“很好。”

  “那咱们道中的意见,如今看来,是一致的。”

  “那就不要想着跟他们拉拉扯扯,也别给他们以希望。”

  “直接就这一次把他们彻底打服。”

  “就这一次,教他们从原本并州的主人,变成我们这个新的并州之主的……家犬。”

  “如何?”

  “好!”

  “善!”

  “就这么做!”

  群情激荡。

  崔不疑斜倚着陈舒的肩膀,眯着眼睛,怀里的九节狼嘎吱嘎吱吃着竹枝。

  “既然要打服他们。”陈舒说道:“那就不要考虑治安战和防守战了。”

  “要进攻。”

  “要,主动进攻。”

  然后把敌人打烂。

  陈舒看向崔岫:“你们觉得呢?”

  “是应当主动进攻!”崔岫无比认真:“并且应当尽快主动进攻。”

  要以最快的速度组织起军队来,主动进攻,并且将敌人打烂。

  如此,传递出来的政治信号便是:你想考校我?我不接受,我要称量称量你!

  一切的主动权,要牢牢的把握在,自己的手里!

  “如此的话……”陈舒并不继续说后面的话。

  崔岫猛然起身,看向自己崔家的同族和同僚们:“欲取天下,先安并州。”

  “欲为天下主,先成并州王。”

  “大贤良师由此壮志,我等当尾附之。”

  “欲行大事,则行大险。”

  “如今军心可用。”

  “正是取用此心,占取大利之时!”

  众人齐齐称是。

  现在大家的政治目的,就不是什么占取并州了。

  并州,是囊中之物,是现阶段的必然。

  而且必须是太平道独占。

  太平道独占并州,他们这些人,便是并州的实控。

  太平道再造一统,兼有四海,那么他们的管辖范围,便是九州四海。

  这是很明白的事情。

  而且是有可能达成的事情。

  利益很大,要冒的险同样大。

  但是你说因为风险大就不去做了吗?

  那显然是不可能的。

  要做!

  “回大贤良师。”崔岫躬身揖手:“我等的意思,既然道中要取天下,大贤良师要作天下主,那么的确就是不应当再与并州的这些土狗拉拉扯扯的。”

  “先前的计较,是我一人目光短浅,心思狭隘。”

  “祈请大贤良师治我之罪。”

  “那么回到士兵请愿的事情上。”陈舒问道:“应当如何做?”

  “军心可用,但横生枝蔓也不可行。”

  “应当裁取而用之。”

  “战事应当如何打?”

  “尽快出兵,将敌人扫平!”

  陈舒点了点头:“那你们的意思,就是要主动出击?”

  “是的。”

  “那么这次士兵请愿出战。”

  “应当应允出战。”

  陈舒点了点头:“故大贤良师角在天执雷。”

  “我等大贤良师之信众,在地行雷!”崔岫顿首。

  “举手决议吧。”陈舒自己举起右手:“赞同应允士兵请愿的,举手。”

  “少数服从多数。”

  “崔蕨,计数。”

  一只只手举了起来。

  崔蕨自己在陈舒举起手的一刻,也举起了手。

  崔不疑怀中的九节狼,在看到众人纷纷举手的时候,连忙也举起了自己短小的双手。

  陈舒笑着摸了摸小家伙的脑袋。

  “禀大贤良师。”崔蕨很快数完:“在场八十六人,举手八十六人,为全数赞同应允士兵请愿,赞同主动出兵。”

  陈舒点了点头:“崔岫。”

  “在。”

  “这次出兵,是你的提议。”

  “先前不赞同出兵,是你的打算。”

  “你有功,也有过错。”

  “该罚的,要罚。”

  “你之前的职分。”

  “因为你实质,就撤了吧。”

  “你服么?”

  “弟子服。”

  “这就是处罚了。”

  “那么你的奖赏。”

  陈舒笑了笑:“你既然提议出兵,并且获得了大家的全数赞同,那么依照规矩,你的这个提议,就是道中结下来要做的政事。”

  “你自己的提议,你自己来监督完成吧。”

  “先前道中对于此次出兵,有了决断的。”

  “出一营骑兵五百人;两营步卒一千六百人。”

  “一共是两千一百人。”

  “你为督军。”

  “随军执行主动出击的任务。”

  “此事。”陈舒起身:“诸位,既然是集体通过了的事情,那么再有异见,也要在事后才能提出。”

  “当下要做的,就是全力配合政事的推行!”

  “如有阳奉阴违、如有事中阻拦、如有消极怠工、如有横加干扰。”

  “当属违抗政令、违逆军令。”

  “崔岫。”

  “本座以太平道第二任大贤良师陈舒之名,命你为督军,总领出兵之政事推行,总领军中政要实务。”

  “若有违抗政令,违逆军令者。”

  “具名登册。”

  “先斩后奏。”

  崔岫连忙俯身揖首:“领大贤良师令。”

  “雷!”陈舒高呼。

  “雷!”众人齐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