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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78 节

第一百八十四章 遗产

门户 · 守玄 · 2,046 字

  救人治病的活计,谈故向来做的不错。

  不是因为他医术超群、惊世骇俗,而是因为他的医术一直不怎么样。

  因为医术不高,所以能治的病是很有限的。

  即便是得了陈舒拿来了的那些定式,谈故的医术也只能说是中规中矩。

  就是这中规中矩的医术,碰上底层人高度重合并且非常常见的病症,倒也能够糊弄过去。

  因为给底下人治病的最大难点,不在于医术。

  甚至不在于会不会治病。

  而在于沟通。

  医师的嘱托,向来对于病人是要紧的。

  因为涉及到对病症的理解和针对。

  但病人会这么想么?

  你教他吃这个药,教他熬煮了药去,等凉了喝,他就真的乖乖照你说的做么?

  以病人而言,把药材熬煮了,药有多难喝?

  煮了药还要等凉了喝,干脆不煮了不是更好?

  直把药吃了去,或者只煮个半沸,凉的更快。

  因着被称作“愚昧”的病症普遍存在,故而很多小病,好治的,也便成了难治的。

  谈故医术并不算好,对于底下的种种愚行,倒是了解得透彻。

  他此次被陈舒派出来,身上钱带的不多,药带的也不多。

  于村中治病,说是治病,其实只是看一看那些要紧的病症,譬如发烧、风寒,更多的,是治疗一些皮肤病——他身上带了的药,多数是治疗农民常见皮肤病的药粉。

  因为村人们信任他这位“大贤良师弟子”,故而教授他们药粉的使用时候,倒没有遭受到一连串的询问,他说什么,这些人便记下什么。

  谈故知道,真个到要用时候,还是会出问题。

  从下午忙活到晚上,村人们罕见的点了灯,谈故这一晚上,治了十七个人。

  随身带的药箱里的药粉,因连着给两个村的人治病,已经全散发完了。

  到睡觉时候,村人们推来了一个十五六岁,模样俏生生的小妇人。

  当中意味,谈故当然是明白的。

  他只摆摆手:“不消做旁事了,我今日跋涉过甚,又为村中人诊病,是很累的。”

  小妇人怯生生问道:“道爷的意思是?”

  “我也不赶你走了,睡下吧,只是别有动作,莫扰我休息。”

  “谢道爷。”

  一夜无话。

  早晨谈故起身时候,小妇人已经离开,屋外是昨日里身着破皮裘的中年男人牵着马静立。

  屋主人家为谈故奉上了热粥和冬枣、棘枣以及一条鲜鱼。

  谈故平静吃完,带上了中年男人以及原本为自己引路的村人离开。

  离开上河村时,回头看一眼。

  街道上不见有人。

  但能够感受到,门窗里头,一双双眼睛。

  谈故原本只把这些当作平常。

  今日清晨冷风一吹,忽而心生了某种感悟,问道:“你们叫做什么?”

  “回道爷,我叫做张射。”牵马的中年男人回答。

  另外一边的村人则回答道:“回道爷,我叫张多生。”

  “挺好。”谈故看一眼张射背上背着的简陋的弓,说道:“你这弓应该换了,不然的话射不到人的。”

  “道爷说的哪里话,我这弓哪里需要射人,都是胡乱在山林间射些兔儿鹿儿的,用不到什么好弓,能打中就行。”

  “射得准吗?”谈故问道。

  “还成。”

  “到了狼孟,给你换把弓。”

  张射抬头看了一眼骑在马上的谈故。

  谈故回忆着张角与陈舒。

  他如今在三人当中所处的位置,就是过去谈故印象里张角和陈舒的位置。

  陈舒说要大家把自己当成是太平道覆灭之后的大贤良师。

  这句话叫谈故颇受刺激。

  他倒并不觉得太平道会失败。

  但。

  陈师弟到了这个份上,能够把大业、能够把未来、能够把一切的希望寄托给自己——这是多大的一份信任?

  这是多大的无奈?

  把未来寄托在自己这样的废物身上……

  谈故语气平静:“要打仗了。”

  “故大贤良师角,率兵反了朝廷,杀了皇帝。”

  “世道要乱了。”

  “大贤良师舒如今要入主并州,要施行大贤良师角所希望的仁政,要叫耕地的人有粮食吃。”

  “但还有些人要吃这份耕地的人耕出来的粮食。”

  “这是要打仗的。”谈故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张射。

  这样的语气和姿态,很接近平日里陈舒的姿态了。

  张射当然也知道谈故口中“要吃这份耕地的人耕出来的粮食”的人是谁。

  天边的皇帝老子都被大贤良师杀了去吗?

  他哽了哽,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见到一边张多生跪了下来。

  “道爷,要打仗的话,能收我为大贤良师作战么?”

  交通阻塞、消息闭塞,但农民也并不是完全的无法得悉外界的信息。

  前田村和上河村这些村子,对于一百多里以外的广牧城的事情,其实也都是有所耳闻的。

  前田村的人早已经做好了迎接太平道和迎接大贤良师的准备。

  上河村自然,也早商议过相应的应对。

  他们这些人没读过书,以读过书的人来看,他们是愚昧的。

  给了药,往往都不知道药要怎么吃。

  医师开口说煎药,他们有时候甚至把药材放在嘴里嚼一嚼,而后喝口凉水代替。

  可就是这样的愚昧之人,也有所选择。

  当兵在这世道里,无所谓地位。

  因为已经是最下贱的存在。

  但,愿意给一口活路,是那位过去冒着危险过来救人的大贤良师的徒弟的队伍,他们中的很多人,也还是愿意干。

  卖命嘛。

  马不动了。

  谈故低头看了一眼,张多生跪着。

  张射没有说什么话,也自跪了下来。

  他们自然是已经做了选择的。

  没得选的时候,一条绝路,也已经是世上最好的路。

  这一刻,谈故想起先前离开上河村时候感受到的一道道困缚在狭小门窗里的目光。

  原来陈师弟平素所说,张角的遗产。

  便是这些么?

  “起来。”谈故深呼吸:“不到你们卖命的时候。”

  “打起来了,你们只躲好就可以了。”

  “若是打输了,我太平道的溃兵到了你们村里,帮着给口饭吃就行了,到时若是我们这些故大贤良师角的弟子还活着,会照价给你们算饭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