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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75 节

第一百八十一章 口碑

门户 · 守玄 · 2,468 字

  “蜂叔父,你这话说的!”

  张蜂说的,是实话。

  大家确实是想占点便宜。

  但直剌剌说出来,肯定是不能认的。

  即便是真,也得是假。

  总之,是不能认下的。

  “那大春花子没回来时候,你多担心?你担心是因为你爱自己孙女,盼着她安全,希望她好。”

  “你能爱你家的小孩儿,我就不能爱我自己家小孩儿了么?”

  “根草帮我们说句话,想着帮我们小孩儿向好,咋就成了要占人家便宜了?”

  “咱是要求那道士们给咱家小孩儿治病,那又不是说非要住到人家营里去,白吃白喝人家的,单说治病,那咱也是可以付钱的呀!”

  张蜂知道这几人是在狡辩。

  治病不治病,是无所谓的。

  但拿出来确实是个理由。

  老头孤倔着,又要说什么,但听旁刺里兀自钻出一句话来。

  “蜂叔父,怕不是自己家小孩儿向好了,又开始怕别家小孩儿一样向好?”

  只一句话,便挤兑得张蜂面色铁青,嘴角蠕动半天却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好一会儿,张蜂只是闷闷撂下一句:“丧良心的事,也做得出!”

  “蜂叔父,咱也不是非要吃人家的粮,那大春花子以前什么样,给道士爷们治治病,你瞧瞧现在她什么样,那咱家闺女去年里就来了月水了,眼见着都要嫁人了,蜂叔父体谅体谅咱一家,养女儿不容易,咱也想让她跟春华子一样白白净净的,真要是有那么一半,回头都好嫁,嫁过去也显得咱家里给她好养活,婆家也得给敬着的!”

  这也是实话。

  张蜂嘴角动了动,只是没说话,自去了墙角蹲着,板着一张脸,端起碗只是呼噜噜喝粥。

  张琦扒开母亲捂着自己眼睛耳朵的手,悄悄地跑过去,从自己的小老虎荷包里头掏出糖丸子,丢进祖父碗里,随后蹲在祖父身边。

  她也不说话,只是笑。

  张蜂的脸于是也不板着了,又伸了大手过去,一把将孙女抱进自己怀里喂她吃粥。

  粥并不好吃。

  或者说,除开零星的一点咸味之外,是没有什么味道的。

  口感也粗粝。

  张琦如今竟有些不习惯这个,只吃一口整张脸蛋便皱起,脑袋后仰着躲避:“吃饱了吃饱了。”

  张蜂愣了一下。

  吃……饱?

  张琦于是又掀开衣服,给祖父看自己圆滚滚的小肚皮。

  张蜂咂咂嘴。

  口中糖丸子不知什么滋味。

  ……

  “破掉他者的威,树我的威,事情才好做。”

  这句话是当年张角教给谈故的,很多年,谈故一向对这样的话不感兴趣,如今忽地想起来了。

  那时候他们在疫区里面救人,因为有士绅的家仆不肯借粮。

  他们占着大义名分。

  粮食本就是人家的,不借是人家本分,外人无法说什么。

  道中的师兄弟想要抢劫时候,那家仆便纠集了豢养的仆役来,一面做拼死对抗状,一面扯着礼法和大汉的旗子在叫嚷。

  太平道当时鼓动的难民也因此害怕、犹豫。

  就是那么个当口,张角对他们这些弟子说了这么一句话。

  好多年过去,谈故本以为自己都已经把这些琐事忘却了,可是今日忽然想起。

  也不知是为什么。

  “怪了。”谈故喝了一口酒,自己口中念叨。

  若说是触景生情,忽然怀忆旧事,那也应当有个相似的景象才对。

  可是眼下什么都没有。

  只是吃个饭,忽然想起。

  “年岁大了吧。”谈故想了半天,发觉自己自从听陈舒说了要把自己这些人当成是下一任的大贤良师之类的遗言一样的晦气话之后,似乎就已经变得古怪起来。

  夜里睡觉也睡不安稳。

  白日里也总是回想起来一些莫名其妙的事。

  真的是……

  “我哪里当得了大贤良师啊。”谈故如此说着,付了餐费,戴上草笠,将横在腿上的刀重又系在腰间,起身便走。

  今日是正月二十七日,是他离开广牧的第八天。

  胳膊上伤口发痒,一些浅处伤口的血痂开始脱落。

  身上松快不少,心里面却越发的不知道在担忧着什么。

  妻子和孩子,谈故知道,无论自己是死是活,太平道都会好生安置。

  照理是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可总有些牵挂。

  一旦听到有人说到“太平道”或者提到“道士”两个字又或者与之相似的音节时候,总会下意识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就好似初初离家的孩子。

  真怪。

  活了二十七年,越活倒越像是活回去了,又变成那个离家求活的十一岁的孩子。

  也挺好。

  越是向西走,越是离开太平道的辖区,关于太平道的消息,反而越发多了起来。

  有时候谈故穿着太平道的道袍,还会被人半道拦下,问两句:“大道爷,大贤良师啥时候来呀?”

  “大道爷,咱们听说大贤良师要给咱发肉吃哩,你是来发肉的吗?”

  越是远离太平道,这样的话,越多。

  谈故不知道这些消息究竟是如何传递出来的。

  但大家似乎都已经默认了要迎接太平道的到来了。

  他们哪里知道,太平道如今的境地,已经陷到了进退两难的境地之中。

  大贤良师都已经在考虑后事了啊!

  越是被人问,谈故胸中悲苦郁气越是积累。

  他于是开始喝酒。

  到午饭时——哪儿来的所谓午饭——谈故越知道自己被养刁了——过去哪有什么午饭。

  但是肚子饿就是饿。

  肚子饿是不讲道理的。

  饿了,就是身神要吃饭了。

  谈故是人,拗不过身神这尊神。

  所以他便就近找了个村子,进去准备花钱买点吃。

  身上当然是有干粮的,可开春大冷的天,有热饭吃,有热水喝,谈故不会故意为难自己。

  无非是花点钱。

  进了村,谈故就近敲了一家门,朗声说道:“乡里,我是太平道过路的道士,路过你们村,肚子实在饿,能否卖我点吃喝?有热乎的可以加钱。”

  大冷的天,农村缺少冬衣的农民大多数时候都是缩在家里的,谈故也并不担心自己敲门没人应。

  很快,门里头传来了动静。

  悉悉索索的,随后便有人开口询问:“你是太平道的道士?”

  “对的。”

  “是大贤良师的那个太平道吗?”

  太平,是农民们一贯的理想,自然的,以“太平”为名的宗教,自古以来就不少。

  在张角之前,其实大汉朝就有过“太平道”,也有过太平道煽动造反的事例。

  但张角之后,太平道就只有两种。

  一种是大贤良师的太平道。

  这种太平道是真的给饭吃、也有时候会给人治病的。

  所过之处,虽然说不上农民有多么虔诚信奉,却也知道,这是个好的。

  如今太平道在农民当中口碑更好了。

  因为听说开始发肉吃了。

  “是的,我是故大贤良师角的亲传弟子,也是现大贤良师舒的师兄。”

  门里的人露了面,打开门。

  “您是太平道的大道士?”

  “是。”谈故点头:“能进去买些热吃食吗?顺带取暖。”

  说着,谈故从怀中取出瘪瘪的钱袋子,倒出仅剩的二十个铜钱,当着面前人的面,分了十六个钱递过去,又将剩下的四枚铜钱装进钱袋子,随后珍而重之,将钱袋子塞回怀里。

  面前的人见此,眼中也就没有了太多戒备和恶意:“进来说话吧。”

  说着,将谈故迎进门。

  随后门后的女人钻了出去。

  谈故点头,没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