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章 私心

　　女孩儿消失二十多天之后的回归，叫家人兴奋，也叫邻居们兴奋。

　　大冷的天，离得近的邻居裹了被褥便出门来看女孩儿，一面看，一面上手摸一摸，似是要看看女孩儿有没有哪儿缺了少了的。

　　不过人的确是完整的。

　　于是大家的欣喜便从眼见喜，延伸成为了心思喜。

　　“张根草，你家大春花治病，道士要了多少钱？”

　　大春花，就是张琦原本的名字。

　　“没要钱。”张根草将粉嘟嘟晶莹细嫩的女儿抱在怀里，又不敢如过去一般使劲，生怕把这细嫩白皙的女儿给勒坏了。

　　孩子的母亲将女儿的小手握在手中，絮絮问着话。

　　“大春花，你跟娘说，你这些日子有没有挨饿？”

　　“没有呢。”大春花笑嘻嘻回答着，想起什么一样，从腰间系着的，绣有憨萌可爱的老虎头的大红色腰包里头掏了一颗丸子出来：“娘吃。”

　　母亲脑袋下意识后仰，然而鼻头嗅到若有若无的甜味。

　　“这是啥？”

　　“是蜜糖丸子，师父们说，是怕药太苦吃不下才给做的。”

　　母亲定定看着女儿手中的蜜糖丸子，心下的疑虑消失大半：“药很苦么？”

　　“好苦的。”提到这个，女儿精致的小脸顿时皱起来，小嘴撅着，很是不满：“太苦了，但是每天都要喝好几遍。”

　　原本女孩儿身上的病很多。

　　搁在寻常农家，因为上下三代都有这个病，自来认识的一切与自己相同阶级的人也都有这个病，所以多数时候，病，其实不被大家认为是病。

　　道士们因见着女孩儿乖巧，于是索性顺手把这些东西也一块儿给治了。

　　为着治这些东西，才叫女孩儿在太平道的军营当中待了二十多天。

　　这段时间以底层人的视角而言，已经远远大于普通的治病所需要的时间，因为不寻常，故而滋生了些谣言。

　　那也都不是什么好的言论。

　　如今女孩儿回来，以一种所有人都料想不到的干净姿态回来，说实话，喜悦之余，更多的，大家觉得是恐惧和震惊。

　　太怪了。

　　亲朋好友们七嘴八舌地问，张琦只觉得烦，可还是一句句回答。

　　讲说道士们对待，吃饭、睡觉，都是好的。

　　“我吃的很好啊，过年了好多好多肉吃，但是吃太多会被别人笑，娘你都不知道，那几个小孩子坏死了，总是笑我吃肉像是在抢一样……”

　　“……哎唷，哪有，师父们说治病是从师祖那里就开始了的，什么病都能治。”

　　“……皮肉上当然也是病啊，也一块治好啦！”

　　女孩儿说着话，掀起衣服来。

　　呈露出洁白的肚皮，还用小手拍了拍：“娘你看，全都没有啦！”

　　二十来天的时间，很多积小而生成的病症都被消解。

　　这段时间，女孩儿几乎是军队里的宝贝。

　　太平道权力结构改变，行政上的职务几乎全部被接触，而对于军队的控制也前所未有的加强。

　　在这等情况下，道士们除开在军队里赌博喝酒，就是闲聊。

　　在这时候，出现一个灵秀可爱的女孩儿每天用可怜巴巴又分外干净的声音喊着师父、师叔、师伯的，自然而然就能博得许多道士的关注。

　　大家关注起来，自然的，很多病症也就开始碍眼了。

　　“呵。”母亲激动得无以复加，又自把女儿转了个个，看她原本后背上的疮。

　　也已好了。

　　“他们完全不收钱的？”

　　“是不收钱呢。”张琦俏生生回答：“师父们说，我道是……济世救……”

　　太复杂的话，女孩儿也复述不好，道士们原也没有想过叫女孩儿帮着作甚么传教工作，于是就只是随便说一说。

　　说那么几次，是不够女孩儿记下这些的。

　　记不住，复述不出来，女孩儿想了半天，有些羞恼：“哎呀，反正我们是要救人的，这是我们该做的，收钱是为了让我们能继续做下去，但是如果病人没钱，就不要钱了。”

　　女孩儿俏生生说着，亲朋好友们都变了颜色。

　　有人扯着张根草的袖子，把他拉到一边，低声说道：“根草，你说，大春花这丫头说的是实话么？”

　　“那你啥意思？我闺女学会骗她爹了？”张根草不满。

　　“我不是这意思。”这人连忙摆手：“我意思是，这群道士……”

　　一群人嘀嘀咕咕地密谋着。

　　因为正是吃晚饭的时候，密谋完，有些事情就直接可以开始施行。

　　于是张根草尝试着与女儿沟通：“花花，你今晚要在家里吃饭么？”

　　“我是吃过饭回来的呀。”张琦眨巴眨巴眼睛：“师父们给的饭比家里的饭好吃！”

　　“那你……”张根草还欲说些话，脑后忽然挨了一巴掌。

　　回头看去，原来是父亲。

　　父亲板着脸，又给了张根草一下，才闷声说道：“哪有当爹的这么久不见闺女，一见就把闺女往外赶的？我看你是昏了头了！”

　　“不是，爹。”张根草连忙拉着父亲想要到一边去解释。

　　张琦看着父亲与爷爷，眨了眨眼睛，眼前忽然暗了。

　　母亲捂住女儿的眼睛：“不要看，他们都在商量些不干净的东西，不管说什么，我们家花花不用理，安排你作什么，也不要答应。”

　　张琦呆呆的眨眨眼，又点点头。

　　张根草将自己的父亲拉到一边，又拉了两个帮衬的，一块说着大家商量出来的计较。

　　“蜂叔父，是这样，你看，你家大春花现如今是已经被那道士们救治了的，你瞧，身上看着干净的像块瓜瓤子！”

　　“我们就想着，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大春花子也说了的，那些道士本来也就是不要钱的，咱们就是叫过去问问，能不能给咱家孩子也弄一弄。”

　　“都不求着让给弄得跟你们家春花一样干净，稍微弄得干净些，以后找媳妇也好找些啊。”

　　“哼。”张蜂板着脸。

　　“是不是还要叫家里孩子去人家那吃上一个月的饭啊？！”

　　一切的计较，大家心里都有数的。

　　看病对于大家其实并不多么重要。

　　身上多一块儿疮少一块儿疤，对于生活也没有多少影响。

　　但张琦在太平道的军营里白吃了一个月带肉的饭，这是做不得假的。

　　孩子自己也开口说，甚至也带了小零食回来。

　　那根本不是吃不饱的样子。

　　反而，还是吃的很好的明证！

　　一个月的好饭啊，还经常有肉的。

　　这诱惑实在太大。

　　然而张蜂将这些挑开了。

　　挑开了，就有些难堪。

　　“爹！”张根草埋怨道：“试试吧，春花吃了那些道士的肉饭，以后再叫她吃家里的咸菜饭，怕也不好吃了。”

　　“人家好心救你，你还昧了良心要去占人家便宜？”张蜂冷哼：“我这么教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