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现状

　　正常的国家和社会，凡收税而行的政府，其对税基的管控里，最要紧的一项事项，便是“征摄”。

　　也就是，国家有权力征招纳税群众成为士兵，为国家和政府作战。

　　这样的征招，不一定会给钱。

　　但给不给钱，这些被征招了来的士兵，在受招期间，都是脱产的。

　　农业时代里，一亩地的常规农作物，其产值为三百斤到四百斤。

　　一般的丰年，一亩地产粮食，有三百六七十斤。

　　上田里，肥料给足，天时正好的情况下，能有四百四五十斤。

　　而一个正常成年男性的劳动能力，在不考虑牛耕的情况下，是顾看三十亩地上下。

　　如果加上牛耕，并且不考虑成本的支出而使用铁犁的话，一家出丁两口，可以兼顾一百五六十亩地。

　　当然，这种兼顾，是指大汉朝农耕技术之下的粗耕。

　　粗耕的话，一亩地也就是二百多三百斤左右的产量。

　　而一口人。

　　在不考虑油盐酱醋的情况下，只最基本的活下去，一年就需要至少七百斤粮食。

　　再少，其实是很难活下去的。

　　加上油盐酱醋等的损耗，不计入添置新衣、新鞋、筑起新巢、为阶级上升而行的储蓄和技能学习等情况，一口人活着，每年都需要至少一千三百斤粮食。

　　而如果想要让人身体健康、拥有干重活的能力、譬如开凿、譬如修建、譬如开荒、譬如锻炼与厮杀。

　　那么每人每年所需的粮食消耗，保底在三千斤朝上。

　　——当然还要有一定的肉食。

　　可以说，想要做的事情越多，需要付出的成本就越高。

　　而大汉朝的税。

　　单纯的田税在十分之一和十五分之一之间来回摆荡，可是一国一朝，并不是只有田税一种税的。

　　摊在农民头上的各种税累加起来，其实从前汉开始，到如今，总税率都在百分之六十到百分之七十五之间游动。

　　这意味着，农民要活下去，在不考虑天灾的情况下，需要每户拥有田地至少三十亩。

　　——这个数字，在历经战乱之后的开国初期，问题不大。

　　战乱之后，人口极具减少，土地却不减少，平摊到每一个人头上的土地亩数就会很多。

　　统治阶级也会非常大方地将土地分发下去，并且给出相对宽松的税收政策。

　　可以说，持续的战乱之后的统一王朝，在不考虑统治者脑子坏掉的情况下，七八十年里头，土地兼并和人口增长未逼近极限之前，都可以很容易拥有一个短暂的“盛世”。

　　而即便是“盛世”，考虑到税率和统治者最基本的“体面”的奢靡生活以及行政支出，能够给到军费上的资粮，其实也并不很多。

　　农业时代里，算上高昂的通行成本，一个国家和朝代也好，一个割据势力或者独立地区也罢，能够保有的军队的极限数字，最高不会超过总人口的百分之三。

　　而并州，这个特殊的地方。

　　当下，这个特殊的时候。

　　并州遭了大疫，即便世家保有的力量强大，人口基数毕竟在这里摆着。

　　即便大汉会给以支援——更多的是声援，大汉朝廷自己也没钱，没钱，就调不动人手和粮食、药材。

　　即便存在隐户、亡人。

　　即便并州民风彪悍。

　　硬性的条件就在这里摆着。

　　人口不够，并州这偌大的地方放，土地是不会自己长出粮食来的。

　　没有粮食，就是养不起兵马。

　　——这块地方，撇开大汉朝的军队之外，能够保存的，成建制的士兵，甚至不会超过一万人！

　　而吕布等人，虽说被世家大族视为自己的猎犬，可是猎犬也是要吃饭的。

　　他们能够掌握的社会资源更少，手里的人，即便都当作精英来处理，其实也不会很多。

　　——两千人。

　　这是陈舒慎重再慎重。

　　与崔家人、宦官们再三估测，给出的最大值。

　　并且，这两千人，最多有五百骑兵。

　　不是重骑，也不是轻骑，而是能上马、敢拼命、并且手里确实有马的，可是却不会有太专业的受训练的经历。

　　董卓是底层出身，靠着借鸡生蛋的办法在凉州混出了成绩，是有手段有胆色且有些智谋的。

　　他很乐意于与他相似的，从底下走出来的那些人相沟通。

　　陈舒去年在他那里得了吕布的情况。

　　而以他所言，吕布只是最近两三年里混出头的。

　　这么短的时间，纯以武勇去获取社会资源，一个不识字、没有具体的前景规划的人，是不可能练就出来一支合格的骑兵的。

　　——吕布手里的骑兵，必然是连太平道的骑兵都比不上的货色。

　　即便是以最慎重的思维去揣摩，并州士族也不会把自己家训练出来的骑兵交给吕布。

　　甚至世家还会对他想要挣脱猎犬命运的行为进行阻挠。

　　种种情况之下，太平道需要面对的敌人的具体情况，基本上已经是可以勾勒出来的了。

　　两三千人，好勇斗狠、悍不畏死、一腔勇气、一身力气，却缺乏纪律、缺少约束、没有太多的配合。

　　甚至可以说，此战之前，吕布他们这些人手里的兵马，都不能称之为军队。

　　因为他们很可能连稳定的后勤都没有。

　　这样的对手，陈舒是不怕的。

　　即便是要打得漂亮，也完全不难。

　　与太平道道士们所说的所谓“托付遗言”，只是一些手段。

　　当然，派遣他们出去，确实是有很大意义的。

　　并州这个地方，从陈舒决定要来，并州士族的各种反应，都已经被他列成计划，一个个摆在桌案上看了又看。

　　而进入并州之后，这些陈舒脑海中想象出来的并州士族的反应，又被他一一否定。

　　他原本脑海中的并州士族，会是团结且老于谋算，有着很强的兵力和极大的胃口的。

　　但现实是。

　　并州地广人稀。

　　地广人稀的意思是，对比兼并土地，掌握土地从而掌握财富，大家更喜欢的是，兼并人口。

　　——就像广牧城中所发生的事情一样。

　　世家们觊觎着太平道所带来的人口。

　　但是他们同时也觊觎着同为并州士族的别家的人口。

　　与核心为土地争夺的地缘斗争不同。

　　地缘斗争，本地人会非常的团结。

　　但人口斗争。

　　——这群士族其实都不想打。

　　尤其是不愿意跟太平道打。

　　打输打赢，其实都是输。

　　因为自己的队友很可能会给自己一刀。

　　陈舒看清楚了这一点之后，就对于自己入主太原、掌握并州的事情没有了丝毫的怀疑。

　　但吕布这一关，还是要过。

　　道士们下乡的行动，还是要继续。

　　“诸位师兄，咱们今日之谈，很可能是我最后一次给你们讲东西了。”陈舒叹息着，有些不舍似的：“之后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