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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65 节

第一百七十一章 托付

门户 · 守玄 · 4,204 字

  矛盾的激化,一般而言有两种解法。

  “一种是,打一场,爆发战争,最终死去一部分人,虽然作为劳动力和生产工具的人也会随之减少,可是作为消费者的富户,也少了。”

  “干活的人少了、分钱的人也少了,日子反而可以继续缝缝补补地过下去。”

  “另一种是不打。”

  “那就拉扯。”

  “在拉扯当中互相妥协和迁就。”

  “上面分钱的人要少吃点肉,下面干活的人要有喘息的机会。”

  “能够喘得过气来,才能继续维持原有的格局。”

  “当然,这只是一般而言。”

  谈故想了想:“所以现在是不一般的情况?”

  “对。”陈舒点头:“咱们来了,就不一般了。”

  “咱们很特别?”

  “咱们很特殊。”

  “原本咱们来,是跟并州这些人通知了的。”

  “当时考虑的情况是,并州士族被华夏之地的士族排挤,咱们来了,有共同的敌人,就算不是朋友,也勉强可以合作。”

  “现在看,是我的问题。”陈舒叹气:“我当时的想法太单纯。”

  “有什么问题吗?”刘愿问道。

  “陈师弟都这么说了,那当然是有问题的了。”周营翻了个白眼。

  “这是我的错,我应当给师兄弟们道个歉。”陈舒说着,又补充道:“当然,这是咱们自家人关起门来,我才承认我错了。”

  “打开门去,面对道兵或者道官,或者别的什么……你们可记住,我一点错都没有,一切都是权衡利弊之后的结果。”

  “陈师弟错了?”刘愿瞠目。

  “这不是废话吗?”陈舒叹气:“我也是人,我就一个脑袋,无论如何考量,总有想不到的地方,所以才要你们多读书,能帮我分担一些!”

  “你们啊!”

  陈舒半真半假地说着。

  如今睁眼说瞎话已经是再熟练不过的了。

  “如今看,这些并州的士族,也是吃肉的。”

  “原本咱们的计较,是带了兵马前来,没计划着带农民来。”

  “他们的计较是围住咱们,试吧试吧,能打得过就吃下咱们——咱们远道而来,又要发展,无论是人手,还是钱粮,都要带足。”

  “他们吃下了咱们,手里有了富裕,无论是人手的富裕,还是钱粮上的富裕,都足够他们在不降低自己要求的基础上给本地农民以宽松。”

  “如此,矛盾也就缓解。”

  “但咱们带了这三十万农民来了,事情就不一样了。”

  “他们不敢动咱们了?”

  陈舒看着说话的道士,好长时间说不出话来。

  “……当然不是了。”

  “实际上,因为咱们带了这么许多人来……他们反而更要接纳咱们了。”

  “因为人带的太多了。”

  人多了,作为生产工具而存在的人,也就多了。

  多到了,已经不是一场“及时雨”所能形容的地步了。

  “咱们如今是他们必须要吃下的目标了。”陈舒笑了笑:“这么大一笔人口,他们原本并不如何团结的,现如今看,也已经团结起来了。”

  我家的田地需要人去耕种。

  你家也是?

  那巧了。

  前面的傻子正好带着一大批人来。

  咱们先不打了,临时组个队,把那傻子打了,吃下这一批人再说。

  你我之间打来打去,能争得的,才多少人口?

  打了那傻子,赚几十倍!

  事情大概就是如此。

  如此简单和直接。

  “前几日里,王定不是作为单纯的王家的使者前来观礼的。”

  “他是带了一群人,以并州士族代表的身份来观礼的。”

  “他们走了之后,吕布的使者高顺立刻就进了城。”

  “也就是个前后脚的事。”

  “我先前与吕布见过一面。”

  “这是一个从低下靠着敢打敢拼杀上来才有了如今地位的人。”

  “过去他也就是个游侠儿,靠着干点脏的过活。”

  “后来名声大了,勇武过人,加上愿意给底下人分钱,也就起了势。”

  “起来了之后,就接了并州本地士族的钱去,如此,烈火烹油。”

  “他是不甘心只以猎狗的身份过一辈子的。”

  “所以上次我来并州时候,只稍稍透出点口风,他就愿意咬钩。”

  “陈师弟。”谈故开口,面色凝重:“这种人,我的意见是,不可信的。”

  陈舒看了一眼。

  道士们的态度竟然是一致的。

  “这样的人是不会为咱们卖命的。”

  “对,陈师弟,这种人靠不住。”

  陈舒很欣慰:“我当然知道这种人肯定是靠不住的。”陈舒点了点头,手掌下压,示意道士们安静下来:“我也没打算倚靠他。”

  “但是这个人有一点很好。”

  “那就是,他想往上爬。”

  “他想往上,那就给他往上!”陈舒笑了笑:“师兄们不必担心,于此人,我也是有考究和安排的。”

  “你们现如今的任务,是到更远的地方去。”

  “那并州这群狗入的家伙怎么办?陈师弟你不是说他们对咱们有想法吗?”

  “这个你们诸位不必担心的。”陈舒笑了笑,貌似很轻松:“那是战场上的事情了,战场上多你们二十几把刀,也改变不了什么。”

  “你们还有更要紧的任务。”

  “战场?要跟他们打仗?”刘愿沉声:“陈师弟要支开我们?”

  “不是支开。”陈舒十指交叉:“是真的,有更要紧的事情。”

  “是什么?”

  陈舒深深呼吸:“之前咱们道中下过乡。”

  “是带着兵,带着粮下去的。”

  “又是在道中管控的范围内,所以很安全,基本上不存在任何危险。”

  “因为是去花钱的,事情也会格外顺利。”

  “但各位师兄这一次不一样了。”

  “你们要去到并州的其他地方,没有兵马保护,不在道中管辖的范围内,更没有多少钱给你们撒。”

  “每个人要负责的区域很大,每个人要做的事情很多。”

  “每个人都要在自保之余,进行传道。”

  “做的还是之前的那些事情。”

  “就是要告诉并州的农民、佃农。”

  “告诉他们,咱们来了,以后的日子会好过。”

  “并且要想办法破掉他们底下的那些过去的规矩。”

  “挑动他们之间的内斗。”

  谈故皱眉:“这不还是过去咱们做的那些事情吗?”

  过去张角时代里,他们就是这么做的。

  之前陈舒派了人,做法有所改变,但事情是差不多的。

  如今只是又要去行张角那一套。

  这有什么要紧的?

  张角几十年都没把事情搞明白啊!

  经历过这一切,道士们也知道,张角过去所做的那些,虽然是有用的,但在大局上,其实没什么意义。

  可是为什么,现在有意义的事情都已经有了好的开始了,又要回头去作那些没意义的事情?

  陈舒笑呵呵的:“对,还是过去师父的那一套。”

  “只不过,诸位师兄,你们这一次不是以大贤良师张角的弟子的身份去的。”

  “你们是以太平道遗贼的身份去的。”

  “我如果出了问题。”

  “或者,更准确一些说。”

  “我道如果兵败,之后即便我还活着。”

  “我也不再是大贤良师。”

  “兵败了,我在兵败之后的话,你们一句也不能听,一句也不能信。”

  “我若是兵败了,你们就是大贤良师。”

  “你们就是太平道教主。”

  “这……”

  这完全就是托付遗言!

  众道士大惊。

  几个道士提了剑一下窜起身来:“陈师弟,到底怎么回事?”

  “安静!”陈舒拍案:“怎么这么不冷静?”

  众道士见到陈舒面色如常,嘴里仍然不肯罢休,说着问着,都在想了解到底怎么回事,到底会发生什么。

  陈舒很是冷静:“咱们道中的事情,现下能做的,基本上都已经做了。”

  “带来的三十万人。”

  “早早的,给他们把基础的生产单位替换掉了。”

  “如今就算咱们抽身而走,他们自己接受了新的规矩,面对着新的环境,也是会下意识抱团的。”

  “换言之。”

  “就算咱们兵败了,这些人,也是吃不得过去的苦了的。”

  “并州的这些士族,要把女人当牲口用,牲口当男人用,咱们带来的这些农民,肯定是受不了的,要反抗的。”

  “而且反抗会很激烈。”

  “但是诸位师兄注意,也就是前期激烈。”

  “我若是兵败了,一两年里头,你们在其他地方有了些力量,是可以过来联络正纳闷带来了的这些农民,并且从他们里头用着咱们太平道的名号,自命为大贤良师而招兵买马,再图造反的。”

  “剩下的,像上艾,那个地方就很特殊,我前日去信,已经与杜月桥师兄他们说明。”

  “我的那个羌人弟子,如今有了地位,是不愿再失去的,他在短期也是可信的。”

  “那些农民报过了仇,自成了团体,感受到了好处,再叫他们分开一家一家,短期里是不能安分下来的。”

  “广牧这里的农民也是一样。”

  “刚尝到甜头,日子向好,他们今年明年里头,反抗的意识是最激烈的。”

  “我若是兵败,还活着,活在并州这些人控制之下,你们就想办法把我宰了。”

  “到时我若求饶,你们不要理。”

  “此时的我,是大贤良师陈舒,我说话,你们要听。”

  “但是为什么啊?”谈故脸色难看,又焦急,却又听了陈舒,不敢高声,也不敢胡乱询问,只是凄惶。

  一切向好啊!

  怎么忽然就托付遗言了?

  “因为要打仗。”陈舒笑了笑:“诸位师兄不会以为,咱们可以什么都不做,只是把个制度订立下来,就能够入主太原,控制并州吧?”

  道士们语塞。

  他们是真的真的没考虑过这些东西。

  “你们是我精挑细选出来的。”陈舒环视,厉声喝斥:“坐下!我现如今还是大贤良师!”

  众道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就都又纷纷跽坐下来。

  “你们是我精挑细选的,各自都有些武力傍身,也都愿意动点脑子。”

  “医术也是不错的。”

  “所以我选了你们。”

  “你们可不要辜负我的期望。”

  “至于道中的事情。”陈舒笑了笑:“咱们要想入主并州,是要与并州过去的这些主人,有一场恶仗打的。”

  “但是他们不会以他们自己的名义跟咱们打。”

  “与咱们打的,主要应该就是吕布、魏续、常鸠这些并州士人们豢养出来的猎犬。”

  “如今这些猎犬坐大,其实不愿再听主人话,这些人,也有了想杀一杀猎犬威风的打算。”

  “那……”

  “士族不会出手,对咱们是一个好消息。”

  “与吕布有旧,于咱们又是一个好消息。”

  “但这并不意味着仗可以不打。”

  “咱们如今是一块儿肥肉。”

  “他们都想尝尝。”

  “但咱们要作并州的主人。”

  “所以,仗不光是要打。”

  “还要胜。”

  “甚至胜得不好看,胜得不彻底,咱们都是败了。”

  “并州九十八县,官府统计,十一万五千零一十一户,六十九万六千七百六十五口人。”

  “这是官府的数据。”

  “也就是之前在雒阳时候,拿到的数据。”

  “考虑到世家大族隐匿人口的手段,加上一些逃税的、入了羌部的,保守估计,并州其实有一百四十万人上下。”

  “这样的人口基数。”

  “咱们带了三十万人来。”

  “要做并州的主人。”

  “给咱们时间发展发展,咱们必定是并州的主人。”

  “所以他们不会给咱们发展的时间。”

  “要打,就是最近,就是这一季的庄稼播种之前,也就是三月份之前。”

  “我们如今是最缺少时间的。”

  “他们也不是傻子,拖延,是拖不下去了。”

  “咱们这一仗,若是赢了,赢得漂亮,那就是证明了,咱们有实力作并州的主人。”

  “咱们自然是可以入主太原的,大贤良师的信徒们夹道欢迎我。”

  “但是如果是赢的不漂亮。”

  “那么吕布、魏续、常鸠这些人后边的那些士族,是不会介意要跟咱们再打一场的,不过以他们的胆子,更大的可能是欢迎咱们进入并州,入主太原,然后要各种特权。”

  “若是败了……”

  “败了就是没实力。”

  “没实力入主什么并州?”陈舒笑笑:“一切都要打一场。”

  “要用手里的兵力说话。”

  “咱们赢了,吕布、魏续、常鸠这些他们豢养出来不听话的猎犬,被收拾了,可是主人依旧稳坐钓鱼台。”

  “他们的计较当然是很好的。”

  陈舒面色平静:“咱们的赢面是很大。”

  “但是要赢得漂亮。”陈舒摇头:“我没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