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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57 节

第一百六十三章 变革

门户 · 守玄 · 4,054 字

  陈舒很清楚士族们想要的是什么。

  可以说,他要比士族们自己,更加清楚士族们的需求。

  这不是因为他比所有人都聪明、比所有人都有眼光。

  而是因为他是从后世而来的。

  当剥离了当时的身份,以后来的眼光去审视历史的发展轨迹。

  自如今这个大体上被命名为“三国时代”的时间以前,到被称为“科举制的真命天子”的黄巢为止,血脉的贵族的发展历程,如被风干的咸鱼,摆在眼前。

  陈舒这时候综合的,是截止到他所在的时代为止的全部人杰们的综合看法。

  那不是根据半真半假的史料投递出来的臆测与琢磨相结合的判断。

  那是由土地制度的改变、田亩分治的施行、官僚体系的变动、税收方向的变化综合产生出来的判断。

  士族们第一个要求,起于他们的出身。

  他们的厉害之处,不在于什么祖先的神圣、更不在于历史的源远流长。

  而在于对于土地的合法占据,以及由此而生的历史积累。

  在不借助强大外力的情况下、在生产力不发生根本改变的情况下,本乡本土,士族们的积累是无法被打破的。

  这是他们的根本。

  由根本而生的,是对于政治权力的展望。

  是对特定的,本乡本土的监管的政治权力的展望。

  历史上的很多时候,乡绅们愿意与自己老家所在的官僚沆瀣一气,里通有无,便是出于这个考量。

  政治权力加上物质财富的积累,合起来就是固若金汤的蛇鼠之窝。

  而在此基础上,本乡本土无论是皇权、还是底下的平民,乃至于同样的士族,都无法在规则内打破这种勾连。

  这是他们的第一个要求。

  其次的要求便是发展起来了的大士族,也就是豪族、后来也叫做门阀、姓宗。

  这些大族,因为发展壮大起来了,人丁众多、田亩众多、积累深厚,不惟是拥有简单的物质财富,还同时拥有了广博的精神财富积累。

  通俗来讲,就是文化积累。

  后来科举时代的所谓“耕读传家”,便是这种士族发展模式的变种。

  这些士族,因为势力庞大,所以往往不满足于本乡本土的发展。

  无论是出于现实基础利益的考量,还是要为进一步的家族发展,他们都需要向外扩展势力边境。

  但简单的买地招佃,是不行的。

  太慢。

  而且边际递减之下,其实哪怕买了地,对于整个家族的发展而言,也并没有太大的作用。

  家族内部的人,通常也因为基础的雄厚而看不上那么几亩几十亩地的进出。

  他们要的是更大的利益。

  这时候,一种沟通方式便出现了。

  就是文化领域的向外扩展。

  也就是,家族子弟的外出游学。

  士子游学,这本来是古代穷困士人为谋求名声和利益而辗转于各个国家、地方宣扬自己学说而谋取官位的法子。

  在新的时代里,被士人们重新拾起来,便演变出了另外的玩法。

  那就是以地缘为脉络,笼络本地士族的士子,结成同盟,向外扩展。

  因“察举”制度的存在,政治权力的追寻本身就是需要互相抬举的。

  这种同盟的出现,更加助长了率先结成同盟的地方士族的政治势力扩展。

  而政治势力的获得,则能够轻易利用朝廷的权力作为杠杆,撬动极大的现实利益。

  由此,大士族们的目光,于是由简单的土地的争夺、河流、山川、林地的有无,转到了政治势力的获取上。

  而最得天独厚的河南士族,如今,盘踞在各地的大量门生故吏,使得他们的实际势力范围,远远超出了简单的土地范围。

  因着这种情况,士族们所怀揣的第二个要求,便是政治势力。

  尤其是“任人”的权力。

  ‘我能够给你一个官职’这种权力在他们眼中是巨大的。

  当然,作为饵料的时候,这种权力的诱惑力,也同样是巨大的。

  做生意的时候,大家还讲究一个广告词,试图以各种暗示来欺诈消费者,何况是比做生意牵扯更大的政治?

  陈舒放出的简单的话语,对于正统的士族出身的人,诱惑力之大,简直无法抗拒。

  相形之下,这样的话对于用盘外招获取家族支持的公孙瓒、以及搞活力社团起家的刘备,诱惑力就没有那么大了。

  他们只是疑惑于王定的激动,以及太平道新制度的具体含义。

  这几人,政治上的敏感度就不怎么高。

  而十常侍……

  他们是无所谓的。

  因为他们曾经接触过最高权力。

  但他们也只接触过最高权力。

  对于陈舒而言,放出了这样如此的权力,其实是完全没有什么影响的。

  因为这些都是虚的。

  无论是什么人事任命的权力,还是票拟选出议主的权力,都是虚的。

  就跟商品包装上用最小码的字写出的“图片仅供参考,具体以实物为准”的字样一样,他给出的这些东西,只是制度设计里的一部分。

  是最光鲜的,以美好的话术包装过的那一部分。

  具体的实行当中,这些权力也是被他加了许多限制条件的。

  不过这些东西,此时就不谈了,还是留待后来,等他们上钩了自己去实践当中体会。

  陈舒如此说着,便开始后续的具体人事调度的安排。

  首先是民事上。

  因为基调里,是要比大汉对农民更好的,而政治地位上,则要保持在差不多的水平,于是此处的基础里,陈舒排定了一些特殊的东西。

  “编民户为沌,以道中、朝廷为首,有借给、拨付、倡导、保证之职责。”

  这四项权力,对应的是农民的基本生产活动。

  借给、拨付,指的是种子和农具。

  农具当中包括有铁犁、锄头、耕牛、草笠、草鞋、蓑衣等各类农用物品。

  以公对公的形式进行拨付。

  也就是,只要农民想要享受这些免费的福利待遇,他们的基础生产单位,必须按照太平道的安排,由“小家庭”转变为“沌”。

  相应的,凡有登记在册的农户,都要受到太平道的辖制。

  一方面是加强了管理,另一方面,也提高了农民在面对官府、尤其是面对地方上的士族、官吏时候的反抗能力和议价权。

  倡导和保证,主要对应的主体,是朝廷,也就是太平道本身。

  倡导,是倡导农民进行生产劳动。

  当然也并不是空口白话,而是需要拿出真金白银的。

  保证则是对土地的主权宣称。

  太平道,尤其是太平道各级官员,必须要保证让农民确实有土地可以种。

  排定出来的待遇,在实际的好处上,丁点都不含糊,甚至可以说,是难以想象的丰厚待遇,但在个体上,尤其是农民个人上,政治权力实际上是被压缩了的。

  因为太平道对应的主体由小家庭和家庭成员转变成为了主要对“沌”这样的一个集合概念,所以对个人的很多保护性规条也就被缩减和省略。

  但没所谓。

  农民真正需要的,从来不是那么点可有可无的字面上的政治权力。

  他们需要的是实际。

  太平道从制度上给实际。

  这种收买农民的人心的行为,不出王定意料。

  他也并不在乎。

  泥腿子吃点粮食就吃点吧,虽然有些浪费,但比起能够让自己获得更大的政治权力,甚至可以用手里的政治权力攫取最高权力的时候……泥腿子吃那么一点,虽然叫人看不过眼,却又完全算不得什么大事。

  比起大汉朝时候泥腿子吃不到粮食、士人吃不到最高权力的情况,这要好太多了。

  并且,如今太平道正起势阶段,当前阶段里,就王定与几个太原城里来的士人亲眼所见,这群道士也好、道士手底下的大头兵也好,都有种生机勃发的感觉。

  这等感觉,过去只在一些游侠身上见到,可那也是有大本事、吃了不少粮,生活富足体面的大游侠身上才能见到。

  一般的小门小户养出来的部曲,只怕都没有他们这般的生机勃发。

  这等由内而外的“向上进发”的姿态,叫王定可以确定,这伙道士不是简单货色。

  他们是真的能成事的。

  最次最次,这伙人也能走出并州。

  在这样的情况之下,自己应当考虑的,并不是投资不投资、对抗不对抗的问题。

  真正应当思考的,是以怎样的姿态投入进去、有应该投入多少。

  王定与身边几个士人隐晦地交换眼神。

  几人迅速领会对方意思,对于接下来的任务,也有了决断。

  堂中人事的安排还在继续。

  虽然设置了相应的议会,但太平道中真正入议的人不多,总共就两个。

  石芝工作变动,由主管后勤,变动到了主管农,入了农议,作议郎,但因为议会空虚,暂时,也简代议主的职分。

  陈舒自己,作为大贤良师,也宣布了今年五月份要再开选,由道士、道兵、朝臣、议郎们共同票选,选出新的大贤良师。

  而在这之前,他自己就兼为大贤良师,并且领兵议议主。

  其余的,道士们分立下去,一个个便都有了新的职位。

  大多数道士都是被降低了官职的。

  不过道士们没有什么意见。

  在“朝廷”里担任的职位,对于他们的实际生活,没有什么影响。

  职位高了,道中的待遇也不会更高、相反的,因为大家实际没有那样的能力,就算是身居高位了,要做的事情没有能耐做好,反而影响大局。

  职位低,拿钱不会少;职位高,弄砸了事情反而要吃挂落。

  谁都知道要怎么选。

  少数还有些高位的道士,也都是空值。

  作为一个部分的主官,他们手头并没有实际权力。

  陈舒说明了要否定掉暴汉“独夫”的政治制度,便就是要执行下去。

  起码,在太平道道士的身上要执行下去。

  道士们任的职务,每一个都设置四个副职。

  副职掌握实际职权,而正职上的太平道道士,只作人形印章用。

  他们只有向上投递和对下盖印的权力。

  舍此之外别无其它。

  这些身居副职的,基本上都是等待已久的崔家人。

  跟随陈舒队伍的崔家人有一个共性,就是原本在崔家,混的不怎么好。

  一方面是出身低,另一方面是崔家人才多,但是能够供给的职位太少。

  爬不到理想的位置,就容易有怨言。

  有了太平道的队伍,这些满怀理想的年轻人于是燃起了别样的心思,跟随而来,也是不怕吃苦、不怕身死的。

  如今正是得到回报的时候。

  陈舒给他们几乎每一个都排定了职分,并且给他们配备了人形背锅器。

  这之后,干得好的升官发财;干得不好就原地踏步、甚至以后被人挤下去。

  但那都不能有怨言了。

  因为这不是不给机会。

  今日给了机会,来日若是太平道处事不公平,他们有怨言,那还合理,但若是太平道相对来说很是公平,再升不上去的,就只能说是无能之辈。

  因自身无能而没法儿升迁,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兵制上面,军营里加入了一些崔家的年轻人,但陈舒并没有把这些人下放到基层去,位置最低的,也是主管百人的伙长。

  后勤上则更是直接将那些不识字的道士统统踢掉,换了一水儿的崔家人。

  只仓库上,擢升了一个人,也就是依然用王停来管库,并且不再局限于私库,而是主管公私两库。

  王停这个畜生在太平道道士当中还是比较特殊的。

  照道理,陈舒很喜欢这个人的性格。

  只是多数时候看到他就烦,因为这人多数时候是给人找事的。

  道士们对自己官职的关心程度不高,升官贬官,都可以笑嘻嘻的,有些说着荤话,毫不在意自己的官职。

  但对于王停的职分,他们有着一万句话想说。

  陈舒没有给他们说话。

  新年新气象,既然改了制,就意味着正式的,走向正规。

  走向了正规,就要严肃一点。

  起码在外人面前要严肃。

  他花了两个多时辰,做了完整的人事安排,又将大小杂事上的改变嘱咐一遍。

  年节过去,便是春天,一切都应有所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