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四章 对比
门户 · 守玄 · 3,065 字
因内部制度走向正规,很多的的事物相应的也要有所替换。
比如太平道如今正式作为一个独立于“大汉”的朝廷势力而存在了,那么所用官职、官衔、位分等,都要与大汉做出区别。
而且必须是彻底的区别。
因为一般人的水平和见识是有限的。
尤其是那些与太平道接触不太多、与大汉接触也不多的农民。
这些人平素只能接触到自己一亩三分地上的那么点子事情和信息,对于自己所生活的大汉,他们所知甚少,对于太平道,如今同样是这样。
两者都是陌生的,但某种意义上,粮者又都是相同的。
那就是两者都是来压榨他们的。
正常来说,农民所能够注意和愿意关注的点,只这一个而已。
若是如此,不做区别,那么广大农民其实根本分不清楚大汉与太平道。
没有区分,也就没有爱憎,没有支持与反对。
无论如何,都是一样的。
正是封建时代里,农民对于朝廷,对于朝代的实际感受。
就是无所谓。
不过太平道早有一些准备,也为“差异化”做出了不小努力,花了不少钱。
农民吃了钱、拿了实惠,再认了分发实惠的人,甚至因为要吃这么一口实惠,自己内部首先就爆发了一轮斗争,在这之后,对于“太平道”的记忆,就全然鲜活起来了。
原本的无所谓,也被有所谓代替——这是因为,与太平道打交道,是不同于以前与朝廷打交道的。
以前朝廷的官下来,无非是收税、收钱、抓人、征兵。
太平道下来不一样。
这群傻种,愿意给肉吃、愿意发冬衣!
这年月,衣服那么贵,何况是厚实保暖的冬衣?
这么一件冬衣,顶的上一家人辛苦忙活半年!
这样的大恩主,怎会有人对他们平等视之、毫不动容?
与农民的鲜活记忆相对应的,是太平道道士一连三天的在街口煮肉。
从年三十开始,到初二结束。
三天时间,太平道所辖,无论是城里,还是比城市更广阔,也容纳了更多居民的农村,凡有人居,必有道士架起炭炉,开炉煮肉。
这些肉,不计是谁人在吃,不计吃了多少,按时间加炭加水加肉。
只这三天,便计消耗肉食一千二百多石。
一下子把太平道的常备肉食储存量用掉了三分之二。
但新接手权力的崔家人并不着急在这方面做出反对。
他们反对也没用。
因为这是过去开始执行,到他们接手权力时候,仍在进行的活动。
并且太平道的钱粮都已花了。若是反对、甚至叫停,那么原本预定的政治效益达不到不说,已经被吃了的肉食,难道农民还给你吐出来?
到时候收益不够,追究谁的责任?
所以没有哪个傻瓜对这件事情指手画脚。
崔家人只是对政策施行的方式做出了一些针对性的意见指导。
当然,这些崔家人的顶头上司因为是草包,没什么本事和判断能力的,因此对于他们的意见,实际给不出任何的有效批示。
于是只能将意见往上递。
一直递交到陈舒手中。
崔家人是约好了在年初三、初四,这两天,也就是分肉的事情结束之后才递交的意见。
一层层投递,到初五早晨,陈舒才算正式收到了这些意见。
崔家人的反馈很有意思。
因为无法对于分肉的事情本身做出反对,所以他们对于分肉的执行方法做了一整套的反对。
譬如,既然大贤良师指定下来的政治目的是争取底下的民心,方式是真金白银的去分肉分钱,那么这个钱递交到你们这群道士的手里,就是要你们拿去花,花在农民身上,并且要拉拢他们心向太平道的。
你们怎么能够耿直到真的只是去弄了点牲畜宰杀了之后去发肉呢?
直接发肉,有效果么?
毫无疑问,是有的。
但是效果好吗?
那就不好说了吧?
比如说太平道的紧要的政治目的是要打乱底下农村里的旧有秩序,然后排定上自己的秩序。
那么挑动农民斗农民,去打掉什么乡老、村正之类的法子,真的很有效果么?
不见得吧?
再说分肉的前后手工作。
你把士兵的训练停掉,一万多人去帮着杀牲畜,分肉,忙里忙外的,整整六天的时间,这些士兵在这个过程里是不是都是缺乏监管的?
万一有人在这个阶段里闹事可怎么办?
万一这群士兵内讧,你又该如何保证能在第一时间里把他们组织起来去平息内乱?
名叫崔胤的崔家子言辞尖锐地提出了二三十条问题。
陈舒没有细数,约莫着这人是将能提的问题都提了一遍。
当然,还是有分寸的。
他提的这些问题,矛头都没有对准陈舒。
只是攻击一下底下办事的道士。
陈舒将他的意见大致浏览,便断定了,这是个人才。
若只是提出问题,那么再尖锐,其实也就那样,作文学家,或许可行。
但作官,尤其是锐意进取的官,这是不够的。
你不光需要观测到问题的存在,还要提出解决办法。
而这个崔胤,也确实提出来了。
这人在上呈的意见上,最后附上了解决办法。
由政治目的出发。
太平道的第一政治目的,当然是完全掌控目下的这些地盘。
所以需要做的是收拢民心,打破旧有格局,加强与农民之间的交流,把农民拉拢到自己一边,变成自己人。
纵观过去一年太平道带人迁徙也好、给农民以福利也罢,做的都是这些事情。
对于这些事情明智不明智,崔胤没有提。
他只说做法上有待优化。
比如说,既然要真金白银的让农民得到实惠。
既然要叫他们过一个与众不同的年,让今年成为农民们体感里过去与现在的分界。
那么为什么要简单的把肉扔下去扔到农民嘴边呢?
分肉?
可以啊。
但分肉只是把钱给他们的一种形式!
重要的是叫他们得到实惠。
其次是要加强他们与太平道的联系。
那么为什么不雇佣他们为太平道做事呢?
譬如烧炭。
譬如宰杀牲畜。
譬如处理肉食。
譬如整理军备、筹备军粮。
给农民的肉,真的有必要直接把炉子驾到路口吗?
就不能用别的方式?
比如说大面积的雇佣那些农民,出钱叫他们帮忙杀牲畜,并且处理牲畜产出的肉,叫他们把肉食稍微加工加工、把肉食剁成肉馅、掺些野菜作丸、或者作别的加工,总之中间产生一点工序,从而叫农民有事情作,有钱拿。
临了就算要发点好,那也大可以发点铜钱,再叫他们一个个自提了自己加工出来的肉食回去。
效果不是更好?
即便要让农民斗农民,不是也能选择性的挑选那些村子里的一部分人,而把另一部分稍稍富裕一些的人撇开?
如此,两面作成两派,甚至不需挑拨,农民们从事雇工的事情自然就会挑战旧有的秩序。
他们斗起来也完全是不由太平道挑动、不由太平道给出的利益挑动的。
这样的效果不是更好?
比如要塑立新秩序,那也大可以在之后加入其他的活计,培养一下,扶植出一部分榜样来。
比如要加强太平道与本地农民的交流,也大可以用如此方法,多给他们找些事情作。
办法是非常多的。
并且,花销更小不说,成效还会更大。
崔胤明明白白的是在攻击那些办事的道士。
但他攻击的很好。
而且,就只从他的意见里,陈舒就能感觉到不同。
——崔家人,要比太平道的人,水平高出太多了!
这都不是水平的问题。
这纯粹是脑子的问题。
太平道的道士们很忠心。
陈舒要他们作甚么,他们是不会去思考的。
你要我们作甚么,我们就作甚么。
你定下了规矩、指明了方向,我就去做。
拼了命,事情要按你说的办成。
我坏了规矩,我死就是了。
陈舒的举措,他们不会有什么怨言。
但陈舒的命令,他们也不会去很揣摩。
基本上,陈舒吩咐下去的命令原文是怎样,他们就是会把事情办成怎样。
在这种情况下,这些道士是基本上没有个人发挥的。
陈舒说分润好处、比如分肉。
道士们想不到进一步的动作。
也不会去想。
他们就是直接分肉。
肉不够了,就买牲畜、然后杀了分肉。
这很好。
但对于执行政令的人来说,肯定是不够的。
因为陈舒只是一个人。
他主要要掌握的是大方向。
是需要指定方针的。
他不可能把事情如何更好的执行都考虑好。
这是需要下面人自由发挥的。
巧了,道士们根本没有自由发挥。
而崔家人不一样。
崔家人很乐意与自由发挥。
这种自由发挥,一定程度上会让陈舒的政令变形,甚至一定程度上会裹挟甚至改变陈舒所制定下来的大方向。
可是这种自由发挥,能够把一两钱,花出十两、二十两钱的效果。
这当然是很厉害的。
比起道士们,这群崔家子用起来,肯定会很省心。
但陈舒一点也不后悔让道士们去作事。
即便要用更好用、更顺手的崔家子,也是要在政治基本定调的基础上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