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二章 诱饵
门户 · 守玄 · 3,270 字
道士们指挥着士兵将怀中高烧的小女孩儿抱回营地。
士兵们在行走途中,察觉到身后有人跟随。
那人远远的吊着,距离保持在三丈内外,也不说什么,跟踪的技术极其拙劣。
有道士回头看时瞧见了,也不说什么。
只将女孩儿带回,用了药。
“以陈师弟的话说,这算不算是一种极大进步?”道士们给女孩儿把脉,简单诊断过后用了药。
高烧,在这世道里,已经是必死的病症。
何况穷人。
这女孩儿,以道士们的诊断,身体是虚弱的。
症结在于长期的营养不良。
身上有些虫、皮肤上还有溃烂,是湿疹、手上、脸上、耳朵上都有冻疮。
喂药的时候,发现嘴里还有点问题。
可以说全身都是病。
大大小小的,几十种。
这是此时穷人的常态。
道士们所见颇多,没有什么愤慨与感触,只是驾轻就熟的诊治。
他们治疗穷人多了,已经有了丰富经验。
当下最麻烦的,便是女孩儿的高烧。
抗不抗得住,老实说,只能听天由命。
道士们所能够做的,只是尽人事。
今日是新年的第一天,女孩儿于今日被送了来。
无论是日子上,还是这个第一例的平头百姓向太平道求助的案例上,都是有特殊含义的。
道士们想着陈舒的盘算,也就愿意守着,尽些心力,并且不计成本。
五个道士一块儿守着,一面是坐着喝酒,一面是时不时检查一下女孩儿的状况。
他们这些人,原本此时应当是在开怀畅饮、好酒好肉。
此时坐在病床边上,虽然也有在喝酒,但放不开。
不敢开口说什么,也不敢多喝,只是沉默着吃喝。
间中女孩儿嗅到了肉香,鼻头抽动,道士们发觉,也就喂食了几条撕开的瘦肉。
这么守了一夜,倒应当说,她其实命不该绝。
烧渐渐退了。
道士们摸着女孩儿额头,一致判断:高烧转为低烧了。
这样说的话,命就是保住了的。
几人精神都有些振奋。
于是又喝了点酒,便有两名道士扛不住,先回去睡了。
剩下三人,继续守着。
到天亮时候,有人来替换,三个道士回去休息,留在这里照顾女孩儿的,便又是两个道士。
早晨,女孩儿迷迷糊糊的醒了。
醒来便是饿。
夜里发了汗,又自烧了一夜,到此时,其实烧还没有退。
女孩儿张开眼见到道士,迷糊了好一会儿,有些怕,便哭。
两个道士中有一个有些育儿的经验,便轻声地哄,间中又去取了一把蜜枣,一粒粒低声软语当中喂给女孩儿。
于是孩子便一边哭,一边吃。
蜜枣当然是很甜。
女孩儿错过了夜里发的蜜枣,在早晨迎来了补偿。
她一面吃着,一面觑着面前两个陌生的道士。
这两人她是不认得的。
但他们的衣服很眼熟。
是平时在家周围来来往往的威风人穿的。
比过去骑大马的大爷都威风。
吃了蜜枣,是不顶饱的,女孩儿于是又被喂了小半碗肉粥。
吃半碗,肚皮便圆溜溜再吃不下。
吃饱了便是睡。
女孩儿又睡下之后不久,换班回去的三名道士也休息完回来了。
五个人又看了一会儿,商量了片刻。
高烧转了低烧,实际情况就已经没什么了。
但女孩儿身上的其他病,其实也是可以顺道治一治的。
不过这女孩儿身边就没必要留太多人了。
五人身上大多都还是有任务的。
于是只留了一个,并且由离开的道士把这件事情往上报了报。
天光大亮了。
陈舒起床,洗漱,穿了新做的,合身的袍。
这袍子,乍一看,是与太平道的道袍一般的衣服。
但稍微近看,便发现这袍的布料要比太平道的道袍好太多。
并且,太平道的道袍没有什么设计,也不存在什么刺绣与配色。
这道袍却是黄底黑边,正面绣了飞云,背面绣了圆满的紫色七星。
改制的时候到了。
“很合身,你穿上再好看不过了。”崔不疑赞了一声。
“吃个早饭吧,”陈舒低语:“今日是新年了,新年新气象。”
新年,是要有变化了。
“公孙瓒他们、跟太原城里来的那群人,也要叫上么?”
“喊他们来观礼吧。”陈舒点头:“这件事情,是个大事,太原城那边始终都在观望,我们这边大大方方叫他们来观礼,时候无论他们认不认我们这一套东西,总还是要有所表示,要帮助我们扬名的。”
要与过去“领导农民起义”的形象做出切割。
切割得好,便好引起天下士族的好感。
之后无论打仗还是施政,都要顺利许多,也更多助力。
可,又不能只是切割。
若是只求一个崭新的形象,若是只求改变,不顾其他,陈舒根本不必作那么许多多余的事情,花那么许多额外的钱。
铺煊了许久,花耗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今日,这场大考,就到交卷的时候了。
简单的早饭之后,太平道聚集了大半的高层道士,也叫来了军队的军官、以及已经在做事,但没有实权的,崔家人。
其外,便是以客人身份前来观礼的公孙瓒、王定、张让等人。
赵忠因为已经得了“太平道道士”的身份,故而虽然也在现场,却已经是以太平道管事道士的身份。
几日没休息的宋典瞪着一双眼睛,对外界的一切都已经做不出什么反应。
路过的道士瞧见他,塞给他一只枕头,他于是就那么睡了下去。
“大汉无道,皇帝昏庸。”
“君失其臣;朝失其政。”
“我太平道顺天应命,故大贤良师角一声起而天下民众万声从。”
“覆灭暴汉,摧毁恶政。”
陈舒的声音不大,但有一个个传声道士存在,所以他的话,任何人都听得到。
这些话,主要是对过去的一切。
尤其是太平道造反的历史做出盖棺的评价。
陈舒的评价是:造反是对的!
大汉就应该死!
张角带兵造反,没有一点问题。
因为大汉该死,所以张角的行为是合情合理、合乎天道人心的。
这是很常规的,为自己塑造正义性的话语。
即便是要与过去做出切割,即便是要摒弃过去的路线,对于过去的领导人,对于现如今的队伍的来处,也要给予充分的肯定。
肯定了过去,也就是肯定了现在。
肯定之后,便是转折。
过去如果完全对,那就不需要改变了。
所以解下来重要的是“但是”。
一定会有但是。
在肯定过去的基础上,还是有些失误、有些错误。
“然,故大贤良师兴兵伐暴汉,民失其土而病;天下失其常而乱。”
“天下由治至于乱,有我太平道之过。”
“故,我太平道,有匡正道、塑乾坤、定秩序、革恶政之天职。”
“故暴汉之恶政,在皇帝、在外戚、在阉宦。”
这些归罪于体制里的某些个体的话,以陈舒而言,当然是错误的。
就算皇帝贤明、宦官忠心、外戚安分,大汉其实也还是摆脱不了死的命运。
因为根子上它就是错的。
就是维持不下去的。
不过这时候是不需要争辩太多。
归罪于具体的人,反而能够引起更多水平不那么高的人的认同感。
毕竟,这让罪恶有了具体的形状和行状。
“我太平道欲重立乾坤,必先割弃旧制、革故鼎新。”
“政应时而变;朝以善代恶。”
“故暴汉以一夫而治天下,是天下人之命,归于一夫之心。”
“喜则嘉、怒则杀;翻腾云雨,变换无常。”
“此恶政也。”
“我太平道不为。”
“故暴汉以皇权而制群贤,置外戚、阉宦以乱政祸贤。”
“此恶政也,我太平道不为。”
“故暴汉以疴税以劳天下,动辄加赋、大兴土木、广作刀兵。”
“至于天下人皆疲,而粮食不成,百姓饿殍。”
“此恶政也,我太平道不为。”
“综其旧制,我太平道,上天道而崇身神,敬贤人而辟独夫。”
“以我之道,和天下之民心。”
“以此成约。”
“约曰:敬身为神,牧民如羊;虚君实政,举议治国。”
王定皱着眉。
陈舒讲了这么一大串,最要紧的话,就是这十六个字。
敬身为神,牧民如羊。
这是施政的大方向。
以王定的理解,这是要给农民饭吃,但又不会给他们很高的地位和待遇。
比起以前,这么施政的话,肯定是要多出不少花销的。
而且税制上,可能也会做出改变。
到时候收税估计就少了。
这些东西,在并州士族们的意料之中。
——太平道毕竟是煽动农民造反起家的。
愿意花点钱对农民好一点,是正常的。
只要不过分,大家其实说不上多反对。
士族们此时关心的重点,在于后面的部分。
也就是:虚君实政,举议治国。
虚君实政,是大家的期望。
举议治国?
举,是察举?
那议呢?
商量?
谁去商量?
门槛在哪里?
途径是什么?
商议的范围呢?
执行由谁来呢?
这些才是并州士族们关心的重点。
不过,单从这十六个字而言,是可以的。
王定心里面做出判断——这是大家都可以接受的。
但还不够。
想要并州士族的支持,只让大家可以接受,远远不够!
“我道,以道领朝,以道领兵,不设皇帝,以大贤良师为首。”
“道中诸分、朝中诸职,以民、政、兵、刑、产为类。”
“五类置议,以三十人议郎为议,票拟自选议主。”
“议下设廊,总司执行。”
“廊中置五百廊卫,专司执行,归于议主统辖。”
王定一下子站起身来。
这五议……主官是堂官们自己选的?
而且居然有兵?
议内有兵的话,那养兵的钱呢?
虽然心里知道不可能,但王定还是忍不住畅想。
如果连钱都能自己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