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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54 节

第一百六十章 夜宴

门户 · 守玄 · 4,058 字

  临近子夜,道士们最后一趟来添肉。

  这之后,太平道所有还在城中的,着道袍的道士,都要去参加道中的夜宴。

  子夜之前的最后一趟,道士带了兵,提了之前没有提的篮子,装了满满一篮的蜜枣。

  军中的道士们将军队组织起来,没有多少训话,只每人发了一粒蜜枣,而后吩咐了大锅里肉不能断,军中纪律依然要各处抓紧。

  但取消了宵禁,不禁士兵们在营中走动,但守夜仍然继续、禁足也没有取消。

  安排完之后,军营里的道士们匆匆离开。

  城中为各处陶瓮里添置肉和水的道士们最后一趟来时,大多数地方的陶瓮里的肉都已经被取空。

  街道两旁,各家各户都闭着门。

  道士先是领了士兵往炭炉子里添炭,又往已经空空如也,连汤水都不剩下的瓮里添水、添肉。

  之后又新撒了盐。

  完成这一切之后,道士敲响了锣鼓。

  一声锣响,万众心惊。

  偷了肉吃的人们害怕起来。

  却又有着不会被抓到的侥幸。

  道士敲着锣,一户户拍门。

  拍开了门,也不理会那些跪倒在地的人说什么,只是往他们手中、口中塞了一粒蜜枣,说着:“天下一新,万象太平;祈奉身神,折年无殃。”

  道士们并不追究偷吃他们的肉。

  也不说别话。

  但他们也没有发完。

  只发了一阵子蜜枣,道士们听到了城中声声的钟,于是便将手头的工作移交给了手底下带来的士兵,轻声嘱咐了早已经嘱咐过很多遍的话,拍了拍身上缯布的道袍,快步望城中赶去。

  锣声还在继续。

  蜜枣的分发也还在继续。

  后半夜里,领导着军队的士兵和带领着手底下的人为民众分发蜜枣、给各处的炭炉里添炭、添水、添肉的人,从太平道的道士,换作了崔家的人以及太平道招揽了来的士人。

  还有些,则是军队里太平道的道士们自己培养了出来听话又有些能耐的兵。

  崔家人熬着夜,加着班,个个心里头都是喜悦。

  因为他们知道,收获的时候到了。

  今夜,便是他们执掌权力,实现抱负、建功立业的开始。

  而太平道的道士们,此时则都已经聚集了起来。

  陈舒搀扶着已经显怀了的崔不疑。

  夫妻两个身上都穿着道袍。

  太平道的道袍是缯布制作,很便宜,最贵的地方便是染色和裁剪。

  但就是这样便宜的衣服,在如今,已经是一种荣耀。

  陈舒扶着崔不疑,两人登上高台。

  底下道士们分了行列,静静等待。

  旁边篝火熊熊,整只的狗、羊、鹿、鸡、鹅等禽畜架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

  陈舒没有说太多东西。

  因为人太多。

  在场的道士有三千多人,人太多。

  天上下着雪,还有风,风声大。

  这样的环境,陈舒就算卯足了劲去大喊大叫,也会有很多人听不到。

  既然如此,那么对所有人的演讲,其实就没有什么意义。

  于是陈舒只说道:“师兄们。”

  “今年发生了许多的事情,咱们失去很多,也得到一些。”

  “日子是越过越好了的。”

  “但还不够,以后还要更好。”

  “要越来越好。”

  “可是要越来越好,还是要师兄弟们万众一心。”

  他如此说着,牵了崔不疑的手,夫妻两个朝台下众道士躬身一礼:“师兄们,今日不醉不归。”

  说完话便下台。

  没有任何多余。

  道士们见此便嘈杂起来,有些离得近的、声音大的,喊了什么“不醉不归”、“自然是要万众一心”、“必然一心”。

  陈舒带着崔不疑下台之后,便就近找了一些道士,随意的说话。

  太平道的人很多,陈舒平素时间有限,所以很多道士,他其实并不认得。

  道士们倒很能体谅,也乐意于与陈舒对话。

  几人说着,陈舒便开口讲到今年的情况:“今年道中的师兄弟们做的都不错,账上还有结余,师兄们若是缺钱,又或者有什么事情待办,不必客气,自去取用就是了,那库中的钱,不是我的,也不是谁的,是太平道的所有氏兄弟的,钱若用都可以取。”

  “陈师弟这样说,那我们可就要不客气了。”一个道士举杯祝酒。

  陈舒按住了崔不疑的手:“师兄见谅,小崔有身孕,就不叫她喝酒了。”

  “有了身孕不能饮酒的么?”那道士一愣:“是我无知,崔师妹见谅。”

  “我也是今日才知。”崔不疑笑吟吟看一眼陈舒,请捻酒樽:“师兄不要顾虑,我不能喝,我夫君却是没有身孕的。”

  此话一出,周遭围着的道士纷纷大笑。

  陈舒也忍不住笑起来,捏了捏崔不疑的脸,接过酒杯:“敬诸位师兄。”

  “陈师弟,敬一个酒,可不够啊!”

  众人说着,有道士切了烤好的羊肉来,蘸些盐便送了来吃。

  众人于是吃着。

  陈舒见此情状道:“诸位师兄吃好,我去那边看看。”

  “好好好,陈师弟自去。”

  “快去吧陈师弟,你带了崔师妹在此,师兄弟们可都有些放不开手脚呢。”

  “是啊,有些话,毕竟不好在师妹面前讲。”

  “哈哈哈哈哈”

  一群人吃着酒,说着话。

  陈舒于是从这边撤离,到了唐周他们这些人的身边。

  唐周在太平道中还算有些权势地位,如今身边也围了不少的簇拥,一群人说着荤话,见到陈舒到来,都有些高兴,举了杯,又看到崔不疑,便又放下酒。

  只这么几句话的时间,“怀了孕不能喝酒”的信便传递了过来。

  陈舒也不惊讶,只是拍了拍唐周的肩膀:“唐师兄,今年着实辛苦你了。”

  “哪有什么辛苦。”唐周笑嘻嘻说道。

  他今年确实做了许多事情,但一点也不觉得辛苦。

  因为做的事情,都有丰厚的回报。

  “唐师兄,今年道中的账目,我前两日委托宋典宋先生做出来了。”

  “账目……”唐周捏紧了手中的肉。

  “唐师兄不必紧张。”陈舒拍了拍唐周的手。

  “道中的私库里的钱,那就是让咱们道中的师兄弟拿去花用的。”陈舒面目严正,于是周遭的道士们便敛了面上的笑容,停了嘴里的说话。

  “花多花少,钱都是留给咱们道中师兄弟的,因此花多花少,都无所谓。”

  陈舒先是表明了态度,而后收起了脸上的严肃,转为狭笑:“只是唐师兄。”

  “账目上你今年用纳妾的口去库中取了五回钱!”

  “今年纳了五房妾,身体受得了吗?”陈舒伸手拍了拍唐周的左肾位置:“要是受不了的话,可以向师弟我讨一些滋阴补阳的药吃一吃啊。”

  陈舒说着,自笑起来。

  于是周围的道士们也就跟着放松,跟着笑起来。

  唐周原本停滞的呼吸也恢复了。

  众人都开怀笑着。

  崔不疑拧了陈舒一把。

  陈舒疼得呲牙咧嘴:“不说了不说了,有人生气了。”

  说着,陈舒举了两手开始小跑。

  崔不疑于是捏着拳头在身后追打。

  两人离开之后,唐周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

  身旁的道士有不太识趣的,还在问着:“唐师兄,你纳了那么多妾,身体是不是真的吃不消啊?”

  “你若是身体吃不消的话,去寻陈师弟要药的时候,能否帮我也要一份?”

  壮阳的药,大家还是很感兴趣的。

  唐周气闷,有心发脾气,却还是强笑道:“我可不是你们,我虽今年纳了五房妾,身体却还是很好的,有时候甚至想纳第六房妾,第七房妾。”

  “我跟你们不一样!我用不着吃药!”

  “你们若要药,自去问陈师弟要便是了!”

  “但是要了来,记得找我帮你们品鉴一下。”

  “你这不还是受不了么?”

  道士们于是开怀起来,又举起酒杯。

  离开了唐周那一坨人附近,陈舒跟崔不疑的脚步便慢下来。

  “慢慢来,小心点别摔了。”陈舒牵着崔不疑的手。

  “这些人良莠不齐。”崔不疑抬头看雪。

  “但是是当下最合用的。”陈舒笑了笑:“有些事情,要在改组之前定下来,这些师兄弟,是最合适的。”

  即便是改组之后,走向正规,这些道士,其实也是陈舒最忠心的手下。

  崔家人若是遇功业,是有可能背叛的。

  但这群道士不会。

  保证了基本的物质条件,保证了如今的尊重,陈舒便是明言叫他们去送死,他们中的大多数,都必然会去。

  只这么一条,陈舒都不会放弃这些人。

  “贪些财,其实也是好的。”崔不疑笑了笑:“崔家的人,这些日子不是没有怨言。”

  持续的接触不到权力,崔家出来的这些为了建功立业、为了寻求更高的地位的人,肯定是要有意见的。

  “还能压住吧?”

  “压不压,不是就在天亮了吗?”

  “是啊,就在天亮了。”

  一切的一切,都在今夜结束。

  陈舒的钱花了下去,下面的规矩也已经开始动摇。

  崔家人可能还有些想走过去大汉的老路,却也不能了。

  因为投入的环节已经做完了,下面是收获的时候。

  最聪明的方案,已经从大汉的那一套,转变成为了陈舒的这一套。

  最好的政治,已经是坐等先前的投资酝酿出回报。

  两人说着,又与周遭的道士们说了话,陈舒又喝了几杯酒。

  说着话便在人群当中找到了赵忠。

  这人正给石芝敬酒。

  看那个姿态,赵忠与石芝也是老相识。

  “石师兄,赵师兄。”陈舒带着崔不疑过去向他们打招呼。

  “陈师弟,崔师妹。”石芝见到陈舒两人,还算自然。

  赵忠可就没有那么自然,下意识便想行礼。

  陈舒伸了手,石芝一把抬了赵忠:“赵师兄,按道理,你随师父学道,还在我之前,怎么如今见了陈师弟崔师妹这一脉的自家人,还客气起来了?”

  赵忠一愣,没有丝毫的僵滞感,自笑起来:“哈哈哈,瞧我,在皇宫里头给皇帝当差当久了,骨头都当软了,一见气度不凡的人物,膝盖腰身一发的都自己软了。”

  他如此自嘲着,便听崔不疑轻笑:“赵师兄还是要多吹吹外面的风,外面风冷,便把骨头吹回来了。”

  “崔师妹教训的是。”赵忠哈哈一笑,端起酒杯:“师兄自罚一杯。”

  陈舒点点头:“石师兄,明日起便是新年了。”

  石芝点头:“是了,明日便是新年。”

  道士们内部会议里商议过了,新年里头的改组,是已经通知了的。

  既然要改组,那么在改组之前,石芝、唐周这些掌握了极大权力的人,都是要交出手中的一部分权力的。

  唐周那边,稍稍敲打,他自己今年贪了不少钱,是心虚的,自己也就有所觉悟。

  但石芝这边。

  尤其是石芝为首的,冯贤、刘介、张越这些人。

  这些即便是做出了账目,也始终没有贪过多少钱的人,叫他们交出权力,并不是很简单。

  虽然之前就已经交流过,但真到了关隘,还是要再提醒一下。

  “新年总是要做些新事的。”陈舒笑了笑:“师兄今年做了那么许多事,累不累?”

  “是累了的。”石芝点头:“我之前与师兄弟们也都经常说的,骤然管理了那么多人,我的能力,陈师弟也知道,没有你拟定的那些章程,我是不成的。”

  石芝说着,端起酒来:“陈师弟,新年了,就让师兄歇一歇,可好?”

  陈舒低头:“多谢石师兄了。”

  石芝目光始终温和:“陈师弟有些见外了。”

  “一师父为同宗兄弟,这些事情,你我兄弟,何必如此?”

  “石师兄说的是。”陈舒很是欣慰:“今日石师兄可要多喝一些。”

  “肯定是要多喝一些放纵一下的。”石芝笑了笑。

  “我得去找一找齐师兄跟马师兄。”陈舒放下心来,对着石芝说道:“我已经许久没有与他们相处了,好生想念。”

  “他们?”石芝指了一个方向:“我方才见到连师弟在给马师弟说亲,应该是在那边,你去得快的话,说不定能知道知道连师弟给马师弟说的女子是个怎样的女子。”

  “是么?”

  “那我可得赶快过去偷听一下。”

  “去吧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