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 阖家
门户 · 守玄 · 4,281 字
陈舒如今的地位,很多事情,他不需再进行保密,也不必对身边人藏着掖着。
相反的,将一些自己独有的东西展现、分享出来,才是收拢身边的人心的不二选择。
就像他把自己平素穿了的道袍暂借给赵忠一样,平日里他要吃六个鸡蛋,这也是过去方来到这世界时候,身体虚弱时候补充蛋白质的办法。
当时他就有意识地把蛋黄都分给卫亦慈吃,只是当时位置低,这么做,收买人心的效果并不如何好。
如今则不一样。
他把自己的思路讲出来,讲给谁听,对于那个人而言,就意味着绝对的信任。
这种刻意的被表现出来的信任,以及对于大局的规划,是不好像教给道士们一样的讲给崔家人听的。
因为崔家人太聪明太有能耐。
以商量的形式讲出来,这些人就会表忠心,就会想帮助自己“优化”这些方案。
他们优化过之后的东西,陈舒不用想也知道是个什么路数。
因此只能以不容置辩的形式去透露。
叫他们接受、叫他们期待又有着一些自己个人看法。
最终,等到他们掌握权力的时候,该花的钱已经花出去,要办的事情已经开了头。
就算是知道要这么做不那么具有性价比,但组织上的钱已经花出去了。
这些聪明人也不会再自作聪明地去走老路。
因为放弃既有的投资和路线而去走老路,是对于主办这件事情的班子的全盘否定。
如果陈舒死了,太平道道士都绝灭或者被拉拢了,既有的政策和路线以及沉没成本都被打上“错误”的标签而受到全盘否定和雪藏,那是没什么的。
可是现在陈舒是活的。
他活着,这些人就不能否定他主持下来的这个路线,也不能叫他的钱白花。
崔蕨看着陈舒睡着,先是放下手中的笔,喊了人来为陈舒置了枕头和改了被子,又用手势指挥人将炭炉抬近一些,而后才招了招手,将手中新写出来的东西一个个传阅。
这种程度的“泄密”,崔蕨知道,其实是被陈舒默许了的。
真正不能泄密的东西,他是见不到的。
就像是那些平时只出于陈舒的口,传于太平道道士们耳的那些。
可能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但再如何旁敲侧击,也不可能从道士们口中得悉。
这部分能够写出来。
尤其是,能够让自己执笔写出来的东西,最多十几天,就会被下发下去进行商议。
如今自己泄了密叫人看,其实也是不违规的。
甚至是大贤良师表现对自己的信重亲近的手段。
崔蕨叫了人一个个传阅过去,大伙儿能够跟在陈舒身边,也都是人精,虽然对于很多太平道治政执政的政务决定有所不解,有所质疑,可是对于陈舒的个人能力,却从无质疑。
陈舒过去在扶柳县的职业是乞丐。
如今是一道之主,是一支势力的首领。
这样的跨度,叫任何人看去,也不会觉得他只是侥幸。
这人的决定,很多时候,是会有一些大家所不知道的深意。
如今这一份思维导图出现,很大程度上,叫大家知道了陈舒的想法。
一群姓崔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有些看一眼便能够联想到很多东西。
有些则只想到一部分。
这些人之间,也有水平差距存在。
“回去再谈。”崔蕨低声嘱咐。
众人都点点头,表示同意。
他们清楚,自己掌握权力的时间,已经很近了。
因为很近了,故而有机会看到这样的一份清晰的思路记录。
这不单单是陈舒的思路,更将会是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太平道的执政方针。
大的方向上,大家知道,太平道是要拉拢农民。
但是小的方向上呢?
对于士族的总体态度和方法?
对于士族与农民之间的矛盾的处理态度?
偏向于哪一边?
这份思维导图里,都有了交代。
有了这个,以后做事,就不怕做错。
即便是明面上错了一些,里子上,也还是紧跟着陈舒的思路来的。
也不会有大问题。
……
年关将近,太平道的整个队伍一下子也都紧张起来了。
道士们带着士兵到处行走。
城外的营寨里也开始伐木。
之前的掘土筑城的活计,也已经完全停止。
新制的小木车在城里城外进进出出,载送着的,是烧好的木炭和待烧的干柴。
山林的禁令解开,不光是太平道带来的冀州农民在拼命砍树囤柴,连本地的农民也忍不住想要占这个便宜,于是来往伐木取柴者络绎,大有要在今冬就把所有的树木伐光的架势。
道士们指挥着士兵和本地小商贩把街道打扫了个干净,又编十五户为沌,在每沌设置了炭盆。
炭火腾腾,新得了冬衣的小孩子们往往围着炭盆玩耍,舍此之外,成人们只缩在屋子里,从门窗的缝隙中向外窥视。
待人来人往之际,大人们又打开了门迅速将自家孩子抱回屋里。
太平道的信誉是好的。
可仍然是不能惊扰的贵人。
而且说实话,这种程度的动员,大多数人是没怎么见过的。
唯是到了瘟疫降临、天灾出现,大家逃命时候,才有这等的动静。
而且往往也都是封锁地方,禁止出入的。
这样的阵仗,对于一般人而言,确实足以叫人提心吊胆。
如此的生活,一两日之后,人们似乎竟也开始适应。
年三十这一天,原本是很平常的一日。
但正午时分,沌口处,道士们搭起来的小炭炉上,开始有士兵架起陶瓮,倒了水,煮起肉来。
他们干活儿时候,已经有小孩子在旁边围观。
小孩子们仰着头看士兵们往瓮里倒水,又把肉撕开或者切开。
这时候,底下仰着头的小孩子们便齐齐发出“喔”的惊呼。
有旁边监督干活的道士于是便走上来了。
他从士兵们手里接了切肉的刀,从整条的肉上面剔下来一小块儿,塞进小孩子嘴里。
于是便引得一片的羡艳与惊呼。
“哇。”
虽是如此,却仍是没有小孩子敢于开口要肉吃。
他们只是眼巴巴盼着。
道士做过一遍,却不再剔肉,又将肉与刀还了给士兵,自己又站在一边去。
孩子们于是有围到他面前的。
炭火依依,陶瓮无言。
只温度升高,瓮里于是渐渐有袅袅白雾升起。
伴随着这热腾腾的白雾,又有若有若无的咸香。
士兵们只将手上的肉丢进锅里,稍稍加了油和盐,之后便在带队道士的带领之下离开。
中午天上开始飘雪。
一片一片,雪很白。
广寒天地,街道正中的炭炉上,陶瓮里因持久的加热,锅里开始冒出热气。
热气升腾,雾气很白。
天色阴沉下来。
孩子们围在炭炉旁边不肯走。
但架炭炉的士兵跟道士都已经离开。
雪下来了,家家户户都关了门。
家长们将孩子带回家里去。
而后紧闭着门。
有些念着肉,不肯回家的孩子,吃了家人一顿打,哭嚎着,也就被拽回去。
呜呜咽咽的哭声游荡着。
天色越黑了。
乡村里头,下了乡的道士们如城里的道士一样,是领了炭炉、烧了炭,架了锅,煮了肉的。
他们也一般,是煮了肉便离开。
在原地留下雪地上杂乱的脚印和冒着热气的炉。
那么一锅锅的肉煮着,乡下的农民也好、城里的小商贩也好,都不敢动,也没人靠近。
紧闭的门,漏风的窗。
一双双眼睛就那么穿透缝隙。
天色越黑。
临近傍晚时候,道士领着士兵又来了一次。
大家心里升起一个“果然”。
但道士只是带着兵来给炉子上加了炭,又往瓮里加了水,加了盐、加了肉。
加完就走,绝没有片刻停留。
越近于夜晚,终于,一扇门“吱呀”开了。
门轴久未上油,开门关门,声音是不小的。
寂静的傍晚,寂静的街道,寂静的天地里,这么一声,引得不少人关注。
一个小孩子从门里跑了出来,想要从瓮里偷些肉吃。
但他烫得不轻,终于也没能偷到。
很快,小孩儿的家长也从门里出现,一把揪住孩子,一只手臂环住小孩儿腰身,将他卡在腰间,一巴掌一巴掌打起屁股来。
打了两下,小孩儿哭起来,哭声很大。
打了一会儿,家长于是把孩子带了回去。
哭声于是越发嘹亮。
天色完全黑了,负责点灯的道士们推了小车,在街道上架了灯,灯火外罩了灯笼,今日灯光透着些红。
这些道士也没有管街道上的那一口口炭炉。
就仿佛他们全然看不见那炭炉,全然闻不到那肉香。
点灯的道士离开之后不久,架炭炉的道士又来了。
他仍旧带着几个士兵。
士兵们仍旧是往炉子里装炭,往瓮里添水。
这一次他们没有添肉。
因为瓮里的肉太多了,又没人吃,于是稍添些水就满。
满到什么程度呢?
满到士兵们连瓮盖都盖不严实。
于是香味溢出更多。
但仍旧没有人动。
没有人敢动。
事情似乎一下子僵住了。
但道士们丝毫不急。
他们仍旧保持住了那个节奏。
不管任何事。
只每两刻钟过去,便来添一次炭,便来添一次水,便来添一次肉。
很多时候,提着肉来,却找不到添肉的机会。
就这么熬着。
天晚了,雪也越急了。
一户人家里突然窜出个人影来。
这人怀里还抱了个孩子。
孩子发着烧,额头烫得很。
男人满心的惶恐和不舍,只紧紧的抱了孩子。
孩子病了。
发烧了。
吃不下饭了。
那也就是要死了。
家里面柴火不够,太平道发了一些,他没舍得烧,孩子如今病了,也就要死了。
喂饭也吃不下。
是要死了的。
这是很正常的。
病了,能吃下饭,就能活;吃不下饭,就会死。
男人不止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过去他们就是这种情况。
如今又遇到了。
只能说命不好。
命苦。
他于是带了自己命苦的女儿出来,跑到街上,跑到燃烧着的温暖的炭炉子边上。
他抱着自己的女儿,站在炭炉子边上,一动不敢动。
他那么看着,又感觉到自己的女儿在怀里动了动。
是闻到了香味,身体于是在蠕动了。
女儿是想吃的。
男人自己也是想吃的。
身后妻子追了出来。
再后面,是母亲和父亲。
父母没有说什么,只在后面停住了脚步。
妻子在喊什么东西。
男人全听不见了。
耳朵里似乎有什么在响。
脑海里有什么在翻滚。
女儿还在动。
女儿还是活的。
温暖的。
小小的。
柔软的。
但很快。
男人知道,那会是很快的。
很快她就会死。
变得冰冷,变得萎缩。
变得僵硬。
她以后都不会再开口濡慕地喊。
不再会开怀嘻嘻的笑。
到那时,自己就该把她扔到城外的河里面。
或者裹上家里织的草席,远远的找个没有人的地方,挖一个深深的坑,把她留在里面,然后盖上厚厚的土。
坑要挖深一些。
挖得浅了,土会很凉。
深一些土就会暖和些。
上头要盖严。
不然就可能被人扒开吃。
男人对着炭炉子发出尖哑的咆哮。
像是野兽面对难以战胜的敌。
他终于还是跑了过去。
一手抱了女儿,另外一只手掀开了炭炉上的瓮盖。
他不知烫一般的将手伸了进去。
从里面捞了一块肉出来,尖烈嘶吼着跪在地上,把手里的肉撕开成一条条喂给女儿。
略微发红的灯光之下,妻子哭泣着,哭声慢慢小了,却没有停,走过来,跪在男人身边,陪着他将手里的肉撕开,一点点喂给女儿。
很多人看着。
有些人夜里看不见东西,只是听着。
雪地上响起交流声。
那是不加掩饰的交流。
男人抬起头,眼泪糊了眼睛,他于是擦了眼泪。
道士领着士兵又来加炭了。
男人身后站着的父亲与母亲见到道士等人的身影,身体止不住的颤抖。
他们两人互相搀扶着,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要与儿子儿媳和孙女一块。
于是他们也慢慢地朝着儿子儿媳的位置走过去。
那也是炭炉子的位置。
更是朝着道士和士兵的方向。
走过去。
然后从瓮里捞了一块肉,两人哀哀哭着,自吃下去。
道士站在那不动了。
向来是愤怒,又或者是没想到有人竟然如此大胆,当着面就偷肉吃。
一家人跪在一块儿,一面哭着,一面吃着。
妻子瑟缩在丈夫怀里。
女儿烧得厉害,冷风吹过来,反而有了些精神。
父亲与母亲哀哭着。
这样的生活里,一家人也还是一起好了。
道士又走过来,仍旧与手底下的士兵说着话。
他们没有管这一家人,只是自顾自往炉子里添炭,往瓮里添水,拿灯一照,发现肉少了,于是又添了肉。
他们又走了。
依然是互相说着话。
就好像看不到这一家偷肉吃的人一般,没有任何理会。
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