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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53 节

第一百五十九章 阖家

门户 · 守玄 · 4,281 字

  陈舒如今的地位,很多事情,他不需再进行保密,也不必对身边人藏着掖着。

  相反的,将一些自己独有的东西展现、分享出来,才是收拢身边的人心的不二选择。

  就像他把自己平素穿了的道袍暂借给赵忠一样,平日里他要吃六个鸡蛋,这也是过去方来到这世界时候,身体虚弱时候补充蛋白质的办法。

  当时他就有意识地把蛋黄都分给卫亦慈吃,只是当时位置低,这么做,收买人心的效果并不如何好。

  如今则不一样。

  他把自己的思路讲出来,讲给谁听,对于那个人而言,就意味着绝对的信任。

  这种刻意的被表现出来的信任,以及对于大局的规划,是不好像教给道士们一样的讲给崔家人听的。

  因为崔家人太聪明太有能耐。

  以商量的形式讲出来,这些人就会表忠心,就会想帮助自己“优化”这些方案。

  他们优化过之后的东西,陈舒不用想也知道是个什么路数。

  因此只能以不容置辩的形式去透露。

  叫他们接受、叫他们期待又有着一些自己个人看法。

  最终,等到他们掌握权力的时候,该花的钱已经花出去,要办的事情已经开了头。

  就算是知道要这么做不那么具有性价比,但组织上的钱已经花出去了。

  这些聪明人也不会再自作聪明地去走老路。

  因为放弃既有的投资和路线而去走老路,是对于主办这件事情的班子的全盘否定。

  如果陈舒死了,太平道道士都绝灭或者被拉拢了,既有的政策和路线以及沉没成本都被打上“错误”的标签而受到全盘否定和雪藏,那是没什么的。

  可是现在陈舒是活的。

  他活着,这些人就不能否定他主持下来的这个路线,也不能叫他的钱白花。

  崔蕨看着陈舒睡着,先是放下手中的笔,喊了人来为陈舒置了枕头和改了被子,又用手势指挥人将炭炉抬近一些,而后才招了招手,将手中新写出来的东西一个个传阅。

  这种程度的“泄密”,崔蕨知道,其实是被陈舒默许了的。

  真正不能泄密的东西,他是见不到的。

  就像是那些平时只出于陈舒的口,传于太平道道士们耳的那些。

  可能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但再如何旁敲侧击,也不可能从道士们口中得悉。

  这部分能够写出来。

  尤其是,能够让自己执笔写出来的东西,最多十几天,就会被下发下去进行商议。

  如今自己泄了密叫人看,其实也是不违规的。

  甚至是大贤良师表现对自己的信重亲近的手段。

  崔蕨叫了人一个个传阅过去,大伙儿能够跟在陈舒身边,也都是人精,虽然对于很多太平道治政执政的政务决定有所不解,有所质疑,可是对于陈舒的个人能力,却从无质疑。

  陈舒过去在扶柳县的职业是乞丐。

  如今是一道之主,是一支势力的首领。

  这样的跨度,叫任何人看去,也不会觉得他只是侥幸。

  这人的决定,很多时候,是会有一些大家所不知道的深意。

  如今这一份思维导图出现,很大程度上,叫大家知道了陈舒的想法。

  一群姓崔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有些看一眼便能够联想到很多东西。

  有些则只想到一部分。

  这些人之间,也有水平差距存在。

  “回去再谈。”崔蕨低声嘱咐。

  众人都点点头,表示同意。

  他们清楚,自己掌握权力的时间,已经很近了。

  因为很近了,故而有机会看到这样的一份清晰的思路记录。

  这不单单是陈舒的思路,更将会是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太平道的执政方针。

  大的方向上,大家知道,太平道是要拉拢农民。

  但是小的方向上呢?

  对于士族的总体态度和方法?

  对于士族与农民之间的矛盾的处理态度?

  偏向于哪一边?

  这份思维导图里,都有了交代。

  有了这个,以后做事,就不怕做错。

  即便是明面上错了一些,里子上,也还是紧跟着陈舒的思路来的。

  也不会有大问题。

  ……

  年关将近,太平道的整个队伍一下子也都紧张起来了。

  道士们带着士兵到处行走。

  城外的营寨里也开始伐木。

  之前的掘土筑城的活计,也已经完全停止。

  新制的小木车在城里城外进进出出,载送着的,是烧好的木炭和待烧的干柴。

  山林的禁令解开,不光是太平道带来的冀州农民在拼命砍树囤柴,连本地的农民也忍不住想要占这个便宜,于是来往伐木取柴者络绎,大有要在今冬就把所有的树木伐光的架势。

  道士们指挥着士兵和本地小商贩把街道打扫了个干净,又编十五户为沌,在每沌设置了炭盆。

  炭火腾腾,新得了冬衣的小孩子们往往围着炭盆玩耍,舍此之外,成人们只缩在屋子里,从门窗的缝隙中向外窥视。

  待人来人往之际,大人们又打开了门迅速将自家孩子抱回屋里。

  太平道的信誉是好的。

  可仍然是不能惊扰的贵人。

  而且说实话,这种程度的动员,大多数人是没怎么见过的。

  唯是到了瘟疫降临、天灾出现,大家逃命时候,才有这等的动静。

  而且往往也都是封锁地方,禁止出入的。

  这样的阵仗,对于一般人而言,确实足以叫人提心吊胆。

  如此的生活,一两日之后,人们似乎竟也开始适应。

  年三十这一天,原本是很平常的一日。

  但正午时分,沌口处,道士们搭起来的小炭炉上,开始有士兵架起陶瓮,倒了水,煮起肉来。

  他们干活儿时候,已经有小孩子在旁边围观。

  小孩子们仰着头看士兵们往瓮里倒水,又把肉撕开或者切开。

  这时候,底下仰着头的小孩子们便齐齐发出“喔”的惊呼。

  有旁边监督干活的道士于是便走上来了。

  他从士兵们手里接了切肉的刀,从整条的肉上面剔下来一小块儿,塞进小孩子嘴里。

  于是便引得一片的羡艳与惊呼。

  “哇。”

  虽是如此,却仍是没有小孩子敢于开口要肉吃。

  他们只是眼巴巴盼着。

  道士做过一遍,却不再剔肉,又将肉与刀还了给士兵,自己又站在一边去。

  孩子们于是有围到他面前的。

  炭火依依,陶瓮无言。

  只温度升高,瓮里于是渐渐有袅袅白雾升起。

  伴随着这热腾腾的白雾,又有若有若无的咸香。

  士兵们只将手上的肉丢进锅里,稍稍加了油和盐,之后便在带队道士的带领之下离开。

  中午天上开始飘雪。

  一片一片,雪很白。

  广寒天地,街道正中的炭炉上,陶瓮里因持久的加热,锅里开始冒出热气。

  热气升腾,雾气很白。

  天色阴沉下来。

  孩子们围在炭炉旁边不肯走。

  但架炭炉的士兵跟道士都已经离开。

  雪下来了,家家户户都关了门。

  家长们将孩子带回家里去。

  而后紧闭着门。

  有些念着肉,不肯回家的孩子,吃了家人一顿打,哭嚎着,也就被拽回去。

  呜呜咽咽的哭声游荡着。

  天色越黑了。

  乡村里头,下了乡的道士们如城里的道士一样,是领了炭炉、烧了炭,架了锅,煮了肉的。

  他们也一般,是煮了肉便离开。

  在原地留下雪地上杂乱的脚印和冒着热气的炉。

  那么一锅锅的肉煮着,乡下的农民也好、城里的小商贩也好,都不敢动,也没人靠近。

  紧闭的门,漏风的窗。

  一双双眼睛就那么穿透缝隙。

  天色越黑。

  临近傍晚时候,道士领着士兵又来了一次。

  大家心里升起一个“果然”。

  但道士只是带着兵来给炉子上加了炭,又往瓮里加了水,加了盐、加了肉。

  加完就走,绝没有片刻停留。

  越近于夜晚,终于,一扇门“吱呀”开了。

  门轴久未上油,开门关门,声音是不小的。

  寂静的傍晚,寂静的街道,寂静的天地里,这么一声,引得不少人关注。

  一个小孩子从门里跑了出来,想要从瓮里偷些肉吃。

  但他烫得不轻,终于也没能偷到。

  很快,小孩儿的家长也从门里出现,一把揪住孩子,一只手臂环住小孩儿腰身,将他卡在腰间,一巴掌一巴掌打起屁股来。

  打了两下,小孩儿哭起来,哭声很大。

  打了一会儿,家长于是把孩子带了回去。

  哭声于是越发嘹亮。

  天色完全黑了,负责点灯的道士们推了小车,在街道上架了灯,灯火外罩了灯笼,今日灯光透着些红。

  这些道士也没有管街道上的那一口口炭炉。

  就仿佛他们全然看不见那炭炉,全然闻不到那肉香。

  点灯的道士离开之后不久,架炭炉的道士又来了。

  他仍旧带着几个士兵。

  士兵们仍旧是往炉子里装炭,往瓮里添水。

  这一次他们没有添肉。

  因为瓮里的肉太多了,又没人吃,于是稍添些水就满。

  满到什么程度呢?

  满到士兵们连瓮盖都盖不严实。

  于是香味溢出更多。

  但仍旧没有人动。

  没有人敢动。

  事情似乎一下子僵住了。

  但道士们丝毫不急。

  他们仍旧保持住了那个节奏。

  不管任何事。

  只每两刻钟过去,便来添一次炭,便来添一次水,便来添一次肉。

  很多时候,提着肉来,却找不到添肉的机会。

  就这么熬着。

  天晚了,雪也越急了。

  一户人家里突然窜出个人影来。

  这人怀里还抱了个孩子。

  孩子发着烧,额头烫得很。

  男人满心的惶恐和不舍,只紧紧的抱了孩子。

  孩子病了。

  发烧了。

  吃不下饭了。

  那也就是要死了。

  家里面柴火不够,太平道发了一些,他没舍得烧,孩子如今病了,也就要死了。

  喂饭也吃不下。

  是要死了的。

  这是很正常的。

  病了,能吃下饭,就能活;吃不下饭,就会死。

  男人不止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过去他们就是这种情况。

  如今又遇到了。

  只能说命不好。

  命苦。

  他于是带了自己命苦的女儿出来,跑到街上,跑到燃烧着的温暖的炭炉子边上。

  他抱着自己的女儿,站在炭炉子边上,一动不敢动。

  他那么看着,又感觉到自己的女儿在怀里动了动。

  是闻到了香味,身体于是在蠕动了。

  女儿是想吃的。

  男人自己也是想吃的。

  身后妻子追了出来。

  再后面,是母亲和父亲。

  父母没有说什么,只在后面停住了脚步。

  妻子在喊什么东西。

  男人全听不见了。

  耳朵里似乎有什么在响。

  脑海里有什么在翻滚。

  女儿还在动。

  女儿还是活的。

  温暖的。

  小小的。

  柔软的。

  但很快。

  男人知道,那会是很快的。

  很快她就会死。

  变得冰冷,变得萎缩。

  变得僵硬。

  她以后都不会再开口濡慕地喊。

  不再会开怀嘻嘻的笑。

  到那时,自己就该把她扔到城外的河里面。

  或者裹上家里织的草席,远远的找个没有人的地方,挖一个深深的坑,把她留在里面,然后盖上厚厚的土。

  坑要挖深一些。

  挖得浅了,土会很凉。

  深一些土就会暖和些。

  上头要盖严。

  不然就可能被人扒开吃。

  男人对着炭炉子发出尖哑的咆哮。

  像是野兽面对难以战胜的敌。

  他终于还是跑了过去。

  一手抱了女儿,另外一只手掀开了炭炉上的瓮盖。

  他不知烫一般的将手伸了进去。

  从里面捞了一块肉出来,尖烈嘶吼着跪在地上,把手里的肉撕开成一条条喂给女儿。

  略微发红的灯光之下,妻子哭泣着,哭声慢慢小了,却没有停,走过来,跪在男人身边,陪着他将手里的肉撕开,一点点喂给女儿。

  很多人看着。

  有些人夜里看不见东西,只是听着。

  雪地上响起交流声。

  那是不加掩饰的交流。

  男人抬起头,眼泪糊了眼睛,他于是擦了眼泪。

  道士领着士兵又来加炭了。

  男人身后站着的父亲与母亲见到道士等人的身影,身体止不住的颤抖。

  他们两人互相搀扶着,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要与儿子儿媳和孙女一块。

  于是他们也慢慢地朝着儿子儿媳的位置走过去。

  那也是炭炉子的位置。

  更是朝着道士和士兵的方向。

  走过去。

  然后从瓮里捞了一块肉,两人哀哀哭着,自吃下去。

  道士站在那不动了。

  向来是愤怒,又或者是没想到有人竟然如此大胆,当着面就偷肉吃。

  一家人跪在一块儿,一面哭着,一面吃着。

  妻子瑟缩在丈夫怀里。

  女儿烧得厉害,冷风吹过来,反而有了些精神。

  父亲与母亲哀哭着。

  这样的生活里,一家人也还是一起好了。

  道士又走过来,仍旧与手底下的士兵说着话。

  他们没有管这一家人,只是自顾自往炉子里添炭,往瓮里添水,拿灯一照,发现肉少了,于是又添了肉。

  他们又走了。

  依然是互相说着话。

  就好像看不到这一家偷肉吃的人一般,没有任何理会。

  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