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章 思维导图
门户 · 守玄 · 4,277 字
有着接触的可能,也就有了相处的可能。
太平道的首领是陈舒。
而陈舒,在雒阳,有不少士人与他有所交往。
大家对于陈舒这个个体,都是心存好感的。
因为这不光是个有本事的人。
还是个有着贴合大家心意的政治理念的人。
他的本事,一个是医术,出神入化的医术。
这个本事,对于越是位高权重的人,就越是有作用。
因为穷逼吃不起药,治不起病。
即便是能够治好病,生活一样困苦,他的世界一样是不美好的,是辛苦的。
生,无所恋,自然生命也就无所重。
位高权重者们是恰恰相反的。
位高权重也就能治得起病,吃得起药。
在无病无痛的时候,位高权重者的生活,是与穷困潦倒者截然不同的。
他们的生活美好而丰富,充实而光明。
一切的美好都聚集在他们的身边。
所以生命是有光彩的,是值得留恋的。
于是生命的价值也就越高。
因此,能够对自身生命有所保障的,出神入化的医术,价值是难以以单纯的财富衡量的。
而有着这样医术的陈舒,先天就是位高权重者们所需要争取的对象。
更别提他还疑似有着延年益寿的法门。
其次是,他的政治理念。
虚君实政。
对于饱受皇权欺凌、眼馋最高权力而不得的如今的士族们而言,这是多么美妙的四个字!
这更是士人们可遇而不可求的美好。
医术和理念的综合,叫“陈舒”这个人对于士人们而言,有着极其特殊的意义。
但撇开陈舒,太平道这支势力,又着实很一般。
太平道,是张角所创立的太平道,也是农民起义,推翻朝廷,要求更好的生活的太平道。
黄巾起义才发生了没多久,也才失败了没多久。
大家对于“太平道”,对于“黄巾”,都有着充分的戒惧和警惕。
谁都怕太平道再搞事情,谁也都会怕太平道再在自己的地盘上搞出一次农民起义来。
因此,对于“陈舒”,大家可以信任,可以交好。
但对于大贤良师陈舒,大家又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戒备他。
太原的士族们,态度便是如此。
作为使节,王定前来,其实带来了不少的礼物。
但这些礼物,是很官面的东西,也都是敬献给太平道的。
私底下,王允作为有过交情的熟人,只给陈舒送来了一罐蜂蜜。
这是送给陈舒的,而不是送给大贤良师陈舒。
这一罐蜂蜜是很有意思。
一方面,是歆享甜蜜,所代表的,是一种正面的情绪。
但是,这罐蜂蜜是作为私礼而当面由王允王子师的亲儿子送了来的。
王定在交谈当中,态度也很暧昧。
送走了王定,陈舒看着这一罐蜂蜜,出神许久。
“这个王子师。”
“家主,这王子师送来了蜂蜜,是不是就是说,他们王家是愿意支持我们的?”
“什么送来了蜂蜜?”陈舒冷哼:“这个老东西哪里就送来了蜂蜜了?”
“拜礼的单子上有这罐蜂蜜么?有这个罐子么?”
都没有。
没有就是没送。
即便这一罐蜂蜜如今就摆在陈舒面前,那也是没送的。
但因为这一罐蜂蜜实实在在的摆在这里,所以以后王允还是可以说‘我送了这么一罐蜂蜜’。
当然,也就送了“这么一贯心意”。
一贯什么心意?
当然是忠心诚意。
但是因为客观条件限制,因为太原这块地方有着其他士族的掣肘,因为家族并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因为我也面临了内忧外患。
叫王子师找,他能找出一百个一千个理由。
不就是“我也很喜欢你,但我们现在还不想恋爱,只想专心学习”的那么一套么?
一罐蜂蜜,换出一个免责声明来。
陈舒摆了摆手:“算了,蜂蜜拿下去吧,给道中的师兄弟们加个餐点,最近糖是越贵了。”
“家主,糖贵了不是因为咱们买的太多,是南边也遭了灾,产糖的地方今年闹瘟疫呢。”
“瘟疫……”陈舒头疼:“这个东西也不好解决啊。”
“不过幸而不是在咱们并州这边。”
“以后总是要面对的。”陈舒叹息:“之前崔家来信是不是提过,并州前几年也遭过灾?”
“是的。”
“前五年里,并州是闹了疫的,大……先代大贤良师,旧曾带弟子奔袭并州,进入疫区治病救人,传道扬善。”
陈舒点头。
带着弟子往瘟疫席卷的地带里钻,这是张角会干出来的事情。
“也是因为这大疫,并州地区里,人口少了,税务负担者也少了,分摊在每个人头上的税,才加重了的吧?”
陈舒思索着,又想起卷宗来。
上艾地区旧曾看过的卷宗和广牧地区的卷宗上,对于税务的部分,都标注得很明白。
因为瘟疫这等天灾的出现,并州大半地区人口衰减。
因为人口衰减了,所以能交税的人也就少了。
但税总是要交的。
交税的人少了,朝廷的需求却没有减少多少。
下面因着大疫想要捞钱的人,也就多了。
捞点钱跑路的人,在乡里抢了钱杀了人逃命的人,也有不少。
这些情况,都加剧了人口的减少。
但税务的总量会随着人口的衰减而减少么?
很显然是不会的。
那就只能从更少的人口身上榨出更多的钱来。
大汉朝的税务、赋、算等各种钱粮物资的缴纳,从来都有相关明文。
譬如,算赋、口钱、更赋、户赋。
算赋,是年十五以上,五十六岁以下者人交的税。
每人一百二十钱。
口钱,则是年十五以下者人交的税。
更赋,是力役,也就是成丁的劳役。
户赋,则是成户的钱。
登记在册的独立家庭都要交。
这一条条都是有着具体明文规定的。
按道理,不会混。
但道理是一回事,实践则又是另外一回事。
以太平道在冀州、在并州的施政来看,大多数农民不识字、不识数,对于朝廷的法令的了解,好比瞎子对色彩的划分一样。
道士们最近这些日子下乡去做事,大多数道士的反馈都是:这群农民根本不识数,大部分是不知道自己多少岁了的。
不知道自己多少岁,那么那些具体到岁的钱是怎么收的呢?
能不收么?
显然是不能的。
更多的时候,实践里面是:既然不知道自己多少岁,既然不知道法律规定的是什么,既然没有反制的手段……那么干脆就把有的税都交一遍吧。
延熹六年,张让曾因为朝廷缺钱没法儿维修宫殿而建议皇帝临时加征一道口赋,是加征四十钱。
以张让的口述,加征的那一道口赋,也就是单延熹六年一年而已。
但上艾地区的某一家士人家里的账目上写得很明白。
那一道加征,到今年他们还在征。
朝廷的法令,跟陈舒熟悉的某些法律条文一样都是废品。
“但愿师兄弟这一次下乡之后,把底下的规矩打乱了,散成咱们自己的规矩,这些问题能够得到改善。”
陈舒发了一会儿呆,立刻回过神来:“下面安排的是什么?”
“是休息。”崔蕨回答:“家主已经一日夜没有休息了,主母临时把一些碎事拿去,给家主排了两个时辰的休息。”
“休息……”
陈舒摇摇头:“不着急,先把笔拿来……算了,还是我口述,你记录。”
“诺。”崔蕨连忙跪伏身子。
“并州的士族对我们的态度是很暧昧的。”
崔蕨提笔记下:“并州士族,态度暧昧。”
“他们的担忧,一个是我们再掀起一次的农民起义活动。”
“另一个是,咱们打的旗号是,要为农民谋福利,要给他们一个太平世界。”
“舍此之外,他们对我们的态度,其实是比较友善。”
“也很愿意看到我们入驻并州,入主太原。”
“所忧;一则杀人起事;二则偏农而废士。”
“此外则摇摆。”
“这是一群墙头草。”
陈舒闭上眼睛,困意袭来:“这群人,大多数是跟那个送来了一罐蜂蜜的王允一样的不靠谱的东西。”
“但是这样的人有一点好处就是,他们是优柔寡断,绝对不敢硬碰硬的,只要不撕破脸皮,入主太原,进而控制整个并州的事情,就不会有太大波折。”
“真正需要关注的是,入主并州之后的事情。”
“道中的基本盘是农民。”
“我道所以叫做太平道,就是因为农民真正渴切的,就是一个太平。”
“所以,当务之急,是要维持住与士族之间的脸面,同时还要对过去的武装革命的行动做出一定的切割。”
“当然,太平道还得是太平道。”
“张角带着他的很多弟子来过并州,在并州活动过,救治过很多人,在农民里头,威望还是有的,这就是我们的一大优势。”
“道中的师兄弟们此次下乡基本上没有遇到什么阻力,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张角曾经在这里传道,太平道在这里是有声望的。”
“民望,是张角最重要的政治遗产,我们不能丢。”
“所以太平道,必须要与以前的太平道做出切割,但同时还得是太平道。”
“这样说的话,就只有,从口号上下手了。”
“过去太平道的口号是;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这是暴力革命所需使用的,是完全面向底层农民的东西。”
“很好,但不适合现阶段使用。”
“还是留着以后再拿出来用。”
“现阶段需要温和一些,从士族手里头骗出些钱财、资源来,从遍地地主、豪族的环境里,骗出一块地作为根据地来。”
“同时还要维系我们与农民之间的关系。”
“并且需要让道中的师兄弟们和道内的道兵们不至于被迷惑,分不清楚哪一边是朋友,哪一边是敌人。”
“还要叫农民们真正能够得到实惠。”
“一定程度上,要削减农村地区根深蒂固的旧规则。”
陈舒说着,声音渐渐小了。
他确实许久没有休息。
崔蕨手中的思维导图还没有记完,陈舒便已经睡着。
太平道缺人。
如今的局面,虽说没有什么强敌在旁边时刻等待着过来撕咬一口,但其实也是实打实的内外交困。
内部,陈舒手里头确实是缺少可用的人手。
崔家人可靠,可是这群人太聪明。
叫他们在这个节骨眼上掌握权力,就意味着,他们在实际的施政当中,会根据自己的聪明才智而在多数事情上,做出“最优解”。
当前的最优解,自然是沿用过去大汉的那一套。
譬如下乡。
若是叫崔家人掌握了太平道的权力,那么太平道派人下乡的第一要务就不是破坏农村地区既有的规则。
而只是单纯的拉拢农村地区能够说得上话的那些村老和地主。
做和过去大汉朝一样的事情——通过地主和村老,搭建起一个疏密有致的网络,进而掌握整块地盘。
这样子做,农村地区不会出乱子,即便是出了,遍地村老、土豪,也会自己按照过去的规矩去解决。
而且农民们也不是很排斥过去的规则。
因为需要拉拢的人变少了,花销还更小了。
但是用没什么本事的太平道道士们,就不会有这样的问题。
道士们没玩过这些东西,也就不知道如何做才是最具有性价比的。
所以他们只能按陈舒的叮嘱来办事。
办好了办砸了,目的都是很明确的,就是要破坏掉农村地区的旧规矩。
所以,暂时,崔家人是不合用的,他们如今只能用来打理一部分内务。
施政层面,只有道士们可以用。
但,崔家人对于陈舒而言,也是“自己人”。
不让这些自己人真正触碰权力,是需要一个理由的。
这个理由要合情合理,不然这些崔家人首先就要闹。
因此,陈舒以“过年”为界限。
年前,施政层面的事是旧务,是太平道的道务。
既然是太平道的道务,那就是说,一切都是道士们自家事情。
道士们可以办,道士陈舒可以主持。
但崔家人不行。
崔家支脉,陈氏家主的陈舒,不能主持。
而在大年初一的这一天,陈舒的盟定时间。
在这一天,太平道的势力就要改组。
这支队伍,从完全的太平道教派的队伍,改组成为,以太平道为首的队伍。
道士们仍然是这支队伍不折不扣的主人。
但这支队伍同时也会迎来别的主人。
权力架构将在这时改变。
崔家人也就真的开始以制度赋予的身份,开始掌握这支队伍的权力。
以他们的个人能力,陈舒可以预期到,很快的时间里,他们会以更优的个人素质,取代太平道的道士们成为队伍的核心权力所有者。
太平道的行政效率,将会迎来一个质变。
这是太平道大贤良师陈舒眼下最大的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