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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51 节

第一百五十七章 王氏

门户 · 守玄 · 4,031 字

  “这份钱,肯定不能只叫我一个人出。”赵忠首先开口,为此事定调。

  十常侍的十二个位高权重的宦官,以及一些要紧心腹,如今都到齐了。

  宋典点头:“这个事,是惠泽大家的,大伙儿给你兑一些钱,无可厚非。”

  “但是宋典你别忘了。”蹇硕冷声补充:“得了最大的实惠的,始终是他赵忠自己。”

  “不错,”封谞点头:“大贤良师的那件旧袍,可没穿在咱们爷们身上。”

  “这也是。”张让点头。

  其实如今这些事情,张让是不想掺和的。

  但出钱这么大的事情,不来是不行的。

  只教赵忠一个人出这份钱,也不现实。

  大家一块儿凑出一份“家业”来,才比较靠谱。

  但出资的比例,是要好生掰扯掰扯的。

  大家都是巨富,钱,不缺。

  可想让大家往外掏钱。

  那就比登天还难。

  如今是有求于人家,何况现如今这次掏钱,还是为了打开局面,并且作为投资者对太平道这股势力进行肯定。

  钱,不想掏是真的。

  但,不能不掏,也是真的。

  “我讲一句。”徐奉看了一圈,说道:“我前几日里去军队里看了。”

  “他们的队列是很整齐的,而且休息时候也不常见什么口角、更没见互殴的。”

  “你如何去得的?”

  “我是跟随崔家子去劳军送发军队里的薪资才去得的。”

  “那就是他们愿意放你过去的。”

  “即便是愿意放我过去,能够教那么多兵服服帖帖在我眼前演出那么一场,我觉得,也是难得的了。”

  “比射声营如何?”

  射声营,是北军五校中的一个,也是最近这些年里,北军五校里最精锐的一支。

  他们平时,有派人陪猎的职责,因此平时,是有训练的。

  “比射声营强太多。”徐奉叹气:“我不懂兵势,但这一支军,纵是我,也能看得出这些兵是很精锐的。”

  大家沉默了一会儿。

  要打天下,兵员是很重要的一环。

  太平道能够养出一支强军,虽然并不代表就完全可以争天下,但起码,可以让大家放心。

  大家放心了,掏钱也就掏的干脆点。

  “还是仓促了一些。”蹇硕叹气:“我们的一千骑给了过去,你们去看过了么?”

  宦官们搜罗了一千五百人骑兵,给了太平道一千作诚意。

  名义上,是请太平道代为练兵的,还付了钱。

  “谁能去看?”张让嗤笑:“你能随意进出军营么?”

  当然是不能的,所以军队给了太平道之后,太平道给练成了什么样子,其实大家谁也看不见。

  “确实仓促了。”宋典无奈。

  “施政呢?”

  “只听说是有一个叫做‘虚君实政’的说法,具体的,也不清楚,总之是见到太平道花钱如流水。”

  “肯花钱下去起码是件好事。”

  “对,是要比不舍得花钱强太多。”

  可,钱也要花在刀刃上,也要花出效果来吧?

  如今大家没有那么宽裕的时间去看,即便是看了,也未必真个能够明白。

  ——宦官们虽然做了一辈子的权力斗争,但是其实,都没有真正的执政治事的经验。

  农民得了恩惠,感念恩德时候应当是个什么状态,能够持续发展、有着充分的生产意愿时候应当是什么反应,宦官们都不知道。

  即便是看了,恐怕也没有什么实际参考意义。

  “那就这样吧。”宋典眯起眼睛:“钱总是要出的。”

  “也好。”

  “行吧……”

  ……

  “王子师当真客气。”陈舒摇头。

  面前的王定听闻陈舒口中说了父亲的名字,于是连忙起身下拜:“大贤良师无虑,这蜂蜜是今冬新采,父亲闻听大贤良师有意购糖,知道大贤良师嗜甜,才积口送了来的。”

  “雒阳一别,王子师竟能顾念着我,特意留了这上好蜂蜜,真是难得。”陈舒扬了扬手,崔蕨便从旁边餐盘中取出一枚鸡蛋来,递交陈舒。

  陈舒将鸡蛋轻轻磕开,并且剥了皮,一伸手,崔蕨便立刻接过了陈舒剥好的鸡蛋,望王定面前送去。

  “我平日爱吃鸡子,只是如今道中初定,正事上,钱粮物资尚且不足,我就把原本每日的六枚鸡子削减了四枚,如今每日只吃两枚鸡子。”

  “王子师派你来为我专程送了蜂蜜,是他顾念与我过去在雒阳的一面之交,他是个重情义的。”

  “我如今困窘,所能够回报的不多,羊平你远道而来,虽是奉了你父亲命令而来,却也是为本座送了这难得的情谊而来,本座无什可赏,便送你一枚鸡子吃。”

  王定再次起身拜谢:“多谢大贤良师。”如此说着,便接过那已经凉透了的水煮鸡蛋,一口吞下。

  “唉。”陈舒叹气:“我今困窘如此,连友人之子远道而来都无法与他一顿美食,当真落魄。”

  “大贤良师无愁。”王定艰难地吃下了鸡蛋,开口说道:“丈夫之志远大,艰难困苦,不过一时而已。”

  “家父临行前,还说了盼着大贤良师来年到太原呢。”

  “来年……”陈舒沉吟。

  太原,他确实是想去的。

  但怎么去,以什么名义、什么身份去?

  这都是问题。

  方才与王定的交流,起码知道了王氏的基本态度——他们是不排斥陈舒的。

  甚至有些欢迎太平道大贤良师入驻太原的意思。

  但究竟如何,还是要继续谈,还是要慢慢磨合。

  只今日的对话,没有太大意义。

  因为毕竟在场与陈舒对谈的,不是王允王子师,而只是他的儿子。

  甚至都不是嫡子。

  这就有很大斡旋的空间了。

  “来年道中有什么举措么?”

  “动作肯定是有的。”陈舒点点头:“来年要分耕。”

  “如今道中驻扎,带来了的百姓,总也不能一直由道中养着,还是要叫他们自己耕地,种植粮食,养活自己。”

  “但这些人于本地,究竟外来,他们人数又多,既要留下,又要耕地,原本的土地,只怕不够分。”

  “道中的打算,是要拿钱出来购置一批地,而后再租一批山林出来,给这些人开荒用。”

  “那要花不少钱。”王定惊讶。

  “是要花钱。”陈舒点头:“地毕竟有主,要用人家,总是要给钱。”

  王定听到陈舒如此说,顿时松了一口气。

  这是讲道理的。

  既然是讲道理的,那就是可以合作的。

  “但假耕地若不够呢?”

  “耕地不够就开。”

  “开不足呢?”王定歪着脑袋:“又或者,大贤良师,干脆是本地有山林的那些人不愿意租借?”

  “那就只能给道中带来的这些百姓找其他的活路。”陈舒叹气:“人身皆神,总也不好饿杀了他们。”

  “至于说不肯租借。”陈舒沉吟片刻:“想来不会。”

  “太平道自来有与众议政的习惯。”

  “昔年家师,故大贤良师角在世便有以政代钱的做法,用与民众议约政而向乡里土豪借取粮食。”

  “凡家师所向,无所不借。”

  意思就是拿政治特权换实际的土地使用权。

  王定点了点头。

  这可比父亲给出的底线要好太多了。

  太平道的这些人是识趣的。

  “对了。”王定忽然想起什么一样说道:“家父来之前嘱咐我问一问大贤良师一件事。”

  “什么事?”陈舒表现出好奇。

  “家父说,他与大贤良师昔日在雒阳时,就‘虚君实政’的一节,相谈甚欢。”

  “只是当日家父醉酒,于大贤良师所说义理的高深要妙之处,颇多不解,时日渐渐,有所遗忘。”

  “家父还是颇希望能够再听一听大贤良师讲述这些至论!”

  “虚君实政啊。”陈舒点头,很快又有些懊恼:“这不过是当日由荀氏所言,阐发出的一道医理而已,实际讲的并不是治理天下,政通人和的道理,而是人身去病弃疾的道理。”

  “哦?”王定惊讶:“还有这么一节。”

  “昔日王子师不胜酒力而已。”陈舒哈哈一笑,做出试图敷衍的样子。

  “大贤良师如此说,倒叫晚辈越发好奇。”

  “羊平既然有兴趣,本座便为你讲上一讲。”陈舒来了兴致一样。

  “人身有五脏,心,为身之君。”

  “然则,五脏六腑除心之外,各有所司。”

  “肺司气。”

  “人呼吸之出入,元气交替,阴阳流转,皆属于肺。”

  “肝司水。”

  “人无一日可以不饮水,举凡流水变换,新陈代谢,摄入排除,以水为载,皆有肝运。”

  “体内各个脏器,有所运转、有所承担、有所变化。”

  “唯身之君,也就是心脏,无所变化。”

  “心是身之君,可是四时交替、日夜轮转,心,始终都只有一个举措。”

  “那就是跳动。”

  陈舒这里当然只是在胡说八道。

  所谓的医学理论,大家都知道这只是在映射政治而已。

  但越是如此隐晦地提,王定反而越是谨慎和信任。

  因为这确实是与过去的制度有着根本去别的。

  虚君实政的政治理念,实际上不应当由一个势力的缔造者和最高领袖提出。

  但陈舒提出了。

  这个人是不一般的。

  也是一个极大的变数。

  王允,或者说,王家其实是很希望陈舒能够执行他自己所提出的“虚君实政”的政治理念的。

  大家如今知道,太平道是一个讲规矩讲道理的组织,也是一个愿意做出让步的组织。

  但具体的政治理念呢?

  是不是还跟过去这个大汉一样?

  如果是一样,那么陈舒愿意付出什么来换取太原的大家的支持?

  若是不一样……他一个实权的最高领导人,却提出“虚君实政”这样的政治理念?

  这是不是在骗大家?

  有没有想过过河拆桥?

  这些问题,都是需要谨慎需要审视的。

  王定的好奇,就源自于这样的审慎态度。

  他必须知道,“虚君实政”,于陈舒而言,到底只是一句口号,还是真的有着具体的相关措施。

  政治上,他愿意做出让步吗?

  军事上,太平道的军队到底,靠谱不靠谱。

  军队的事情,王家不敢问。

  因为他们不敢赌。

  太平道有一万多人的军队,是他们一直以来的宣传。

  按此时的人的理解,有一万多人的军队,那就是说,可战之兵,最多也就两三千人。

  但两三千人是怎么这么快就拿下了广牧的?

  只有两三千人的话…杀人抄家为什么没人反抗?

  你这个一万人的军队,该不会是指一万士兵吧?

  因为有这样一份顾虑在,所以王定根本不敢提军队的事。

  提都不能提!

  那么剩下来的,也就是虚君实政了。

  虚君要如何虚?

  君主不治政了,那么执政者实际应当是谁?

  治政的群体又应当如何筛选?

  这些问题,王氏不需要陈舒都回答。

  但是起码,陈舒要给出他有所思考和设计的痕迹。

  不怕你设计的糙,只怕你根本没有设计,完全是敷衍人。

  王定仔仔细细听着陈舒的话。

  这些话稍微有些隐晦,但是陈舒叙述的过程非常流畅。

  而且隐隐自洽。

  这就足以说明,陈舒的话并不是临时编造,而更像是,真的有所设计。

  “至于以众器合议而成身躯之动作,是决也。”

  “至于何处应有退让,是本也。”

  “人身之奥妙如此,天地亦然。”

  设计感很强。

  而且貌似确实是可行的。

  王定大感深奥。

  可是即便他觉得很好,也是没有用处的。

  因为他做不了主。

  他所能够做的唯一的事情,便是向王家,向太原城及周边的那些家族传达一个信号。

  这个信号叫做——可以尝试。

  可以尝试着接触,可以尝试着投资,可以尝试着相处。

  太平道如今兵势太重,很可能是真的有一万人的可战之兵。

  有这样的可能性,整个并州就不会有人愿意跟太平道硬碰硬。

  无论打输打赢,只要跟太平道碰了,那都是要命的。

  因为原本是盟友的那些士族,并不是真的可以放心交托后背的盟友。

  在必要的时候,那些人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发动背刺。

  所以士族根本不敢跟太平道打。

  能避战,就要避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