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 博弈

　　村口，穿着不合身的厚麻服蹲在树杈子上的少年人远远望见大队人马的靠近，精神为之一振，手撑在树杈子上，翻身一跃而下，往村子里跑去。

　　“来啦，来啦。”少年人高声喊叫着。

　　村子里，因着少年人的声音，顿时鸡飞狗跳，得了信的村老从平日烧饭的瓮底上剐了底灰来，胡乱分了，望脸上涂抹，又将稀疏的胡须揉搓了，发白的胡须被染得黑一片白一片，着实分不清面目和年纪。

　　一群人互相看了看，又指着为数不多的几个少年人说道：“教你们说的东西记得了么？”

　　“记得了的。”

　　“记住了记住了。”

　　“记下了。”少年人们忐忑又满怀期待。

　　村老于是点点头，朝着周遭的人说道：“待会儿不许胡乱的说话，那道士问了话，都由我来答。”

　　“我不开口，你们莫要多嘴。”

　　“一定的。”

　　“记住了，你们现在都是过了五十岁的！”

　　“记下了记下了。”

　　“你们……”村老指着少年人们说道：“你们都是不到十五岁的。”

　　“明白了么？”

　　从旁村那里的亲戚处得来的消息，村老其实也不知道是否保真。

　　只能说，别人是这么告诉的，他也就这么安排。

　　“都说道士们财大气粗，手里的钱和冬衣多得如同天上的雪花，根本用不完，骗起来格外简单。”

　　“但是骗他们，被发现了，也是要吃他们责打的，这个事，我来担着。”村老严正说道：“那道士待会儿来了，若要是开口要问你们，你们可都得警醒着些，别答错了，答错了可就没有冬衣了！”

　　“肯定不会错。”

　　“这机会，可都是我好不容易为大家争取了来的。”

　　“必不敢忘王叔祖的恩德。”

　　“王叔祖大恩德哩！”

　　“王叔祖有本事！”

　　村民们七嘴八舌的夸着。

　　村老于是歆享了这一份为村民们谋取了冬衣的大功德。

　　威望，就是这么一点一滴的建立起来的。

　　村里头，皇帝都管不到的地方，千年之前，千年之后，都是他们这些本地人如此按着看不见摸不着却又实实在在存在的规矩在管。

　　太平道的道士来，或者大汉的官吏来。

　　外族的朝廷来。

　　都如此。

　　与村中人的紧张不同，徐长毛对于入村给村民发东西是排斥的。

　　他不是瞎子，看得出来这些村子之间，在他们歇息时候就已经有了串联，信息的流动，在这个时代，主要是以口传口。

　　以口传口意味着，传播效率低下，意味着，距离是以人力为代价的。

　　加上地方里，尤其是各个村子里，乡里之间道路是极差的，野草横蔓，枯树斜插，各个地方上想要联络，与各处的人的关系要打，与各处的小团体的关系要拉。

　　方方面面，成本实在太高，钱给了这些土里抛食的人，回报率太低。

　　而且还费劲。

　　久而久之，如今的现状——或者说，陈舒口中，一二千年都不会改变的现状是，大家不愿意与这些村里的，建立直接的沟通。

　　朝廷的信息传播是下放式；世家的命令传达是委派制，下面各个小管理，则是外包制。

　　有养些帮闲的，有固雇些小流氓的；有专门藏亡匿死，组建活力团体的。

　　一句话：降本增效。

　　降低自己手里拿出去的那部分成本，增加自己看得到的效果。

　　太平道的道士下乡，虽然是老早定下来了的基本政治大方向，可是以这个时代而言，其实是不太贴合实际，更是不具性价比的。

　　最具性价比的，当然还是过去的那套做法。

　　就是不下乡。

　　专门找几个人去，给些钱，把这些个泥里刨食、敢打敢拼的，培养成为小富豪，他们就能兢兢业业地与下面进行消息的传递。

　　而且还能树立个榜样，让更多“有志之士”心向太平道，想要为太平道做事。

　　必要的时候还能杀口肥猪，作为典立邢政、申明法纪的鸡。

　　真的要让自己人下乡来。

　　要与人交流，要人听话，肯定不能靠着一张嘴。

　　嘴里天花乱坠，没有实打实的好处，农民也是骗不到的。

　　所以要发好处。

　　这些好处，因为不是给太平道养了的某一个人，而是发给“符合标准”的一个群体。

　　所以惦记这些好处的人，就多。

　　农村地区嘛，各个村子往往距离并不算远，彼此之间，有很多都有通婚，比起世家联姻的盘根错节，这里其实，更有过之。

　　你村里的姑娘嫁到我村里来，生了小孩儿，时时带回娘家瞧瞧，与娘家的小孩儿自小一块光着屁股跑跳玩耍、抓鱼摸虾，彼此之间更有情谊，以后农忙时侯，才好互相帮衬，日子也就更好过。

　　在这种情形之下，望农村地区发放好处，是一件蛮蠢的事情。

　　因为既然是要发给“符合标准的群体”，那么发放的时候，标准本身，就会泄露。

　　这些农民，为着加强自己人之间的情谊，薅你羊毛，是再正常不过的。

　　徐长毛发了十几个村子的东西。

　　以陈师弟的话说，是教农民都知道，都信太平道。

　　这很容易。

　　农民没什么文化，很多人一辈子所出不过几十里地的天地。

　　这样的人，骗起来是简单的。

　　但要他们听话，按太平道定下的章程，不再以“户”为基本生产单位，就困难。

　　非常困难。

　　需要这些农民听话。

　　需要给予起步的粮食。

　　需要树立权威。

　　这都是比让农民信仰太平道的神更困难的。

　　也都是需要实打实的付出的。

　　尤其重要的是，这是一种己方明牌的博弈。

　　徐长毛下乡来发东西，目的是建立权威。

　　但这些农民，是抱起团来薅羊毛的。

　　真叫他们在什么乡老、村长、族老的组织之下成功薅了羊毛，那么太平道与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变成了对立的两方。

　　一方是愚蠢的被大家万众一心吃了大户的太平道。

　　另一方是在薅羊毛的事业上团结一致、合作无间的村里人。

　　道士们必须在这个过程里，把这个合作无间的团体，切割开来。

　　换句话说。

　　要先打入这些农民的内部，把他们的团体分化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