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 换日
门户 · 守玄 · 2,265 字
比起封建王朝,宗教政权有一个比较好的特点是,宗教的应用对象,是所有人。
尤其是过去封建王朝所治辖不到的那些人。
封建王朝并不直接治辖那些散开了的农民。
但宗教,尤其是一个领导农民起义的宗教,其最原始的根本盘,就是这些农民。
越是穷苦的农民,越是宗教的根基。
因为穷苦,所以受教育程度低下是再正常不过的。
也因为受教育程度低下,所以迷信,是非常合理的。
这样的人,简直是天生的宗教用户。
往往能够发展起来的宗教,都是仰赖这样的人才形成了最初的规模。
也因此,宗教这个玩意儿,可以说是从娘胎里出来,就具备天然的阶级属性的。
它是彻头彻尾的,社会下层阶级的附属物。
但跟很多事物一样,宗教一经诞生,就要顺着既有的社会运行轨迹而往上走。
后续宗教媚上、主动迎合统治阶级,都是正常的。
这也是大多数宗教领导的农民起义遭到失败的重要原因。
事实上的每一次的宗教领导农民起义的过程,都是一次社会下阶级人员们活不下去,聚集起来,渴求在政治以及社会组织单位上迎来一次变化的过程。
但每每宗教领导的农民起义,其上层领导者,往往也都是没有太高水平的人。
因为没有多么高的水平,所以往往因循守旧,依然沿用过去的组织关系,甚至直接沿用过去的政治制度。
制度与队伍本身相悖,失败是理所应当。
陈舒现如今做的,便是改掉这一问题。
太平道的道士们下乡,是谋划已久的。
下乡,并不是就要把文化知识和新的思想带给广大的农民。
这一点,太平道实际也做不到。
派人下乡,陈舒的目的是很明确的。
并且这个行为本身,不是孤立的。
对上层说,陈舒给出的口号是要“改制”。
改怎么样的制度呢?
“虚君实政”的制度。
也就是,贤人政治。
何谓贤人政治?
就是把权力给士大夫。
过去朝廷的最高权力,在于皇帝。
因为制度设计时候,就把最高权力赋予了皇帝,所以离皇帝越近、就离制度和名义上的最高权力越近。
这也就成为了大汉朝一直以来,外戚、宦官轮流当政,大肆迫害士人群体的重要原因。
外戚、宦官在皇帝成长的整个过程中,反复拉锯地争夺皇帝,由此轮流掌控国家的最高权力。
在这个过程中,士人们只是干看着。
只能充当被迫害的群体。
这个轮流迫害士大夫的过程,虽然对于“国家”、对于“皇帝”是不折不扣的好事,但对于士大夫群体,对于士大夫们背后的士族群体,是坏事。
士族,是国家实际的掌控者。
只是他们不团结,也没法儿团结而已。
因为这个不团结,所以外戚、宦官们轮番的拉一派打一派,反复的过河拆桥。
士人们做不到让自己的群体变得团结,但他们也并不甘心永远都被这么欺负。
党争的失败,更教士人们不知道以后的路,应当怎么走。
但现在有了路子了。
这条路叫做“虚君实政”。
就是从制度本身出发,把最高权力,由过去的赋予皇帝,变更到赋予贤臣。
这样的根本纲领性质的改变,教大家心向往之。
但是具体应当如何操作?
新的制度应当如何设计?
这都是大家所不知道的。
有实力践行这个玩意儿的,往往立场反而会率先发生变化。
——老子都有实力践行“虚君实政”了,那肯定是有实力争夺天下的啊!
既然有实力争夺天下,那老子直接当皇帝,自己掌控最高权力,不是更好?
不是比搞什么“虚君实政”,把原本可以拿到自己手里的最高权力让渡出去,要划算得多?
这是一个困境。
有实力的,因循守旧,才能够实现自身利益的最大化。
但没实力的,想要寻求突破,又没有力量,而且往往也没有水平。
大家都需要有人来破局。
陈舒就打算当这个“破局者”。
正巧,他也是“虚君实政”这个口号的提出者。
由他来推动,这是很合理的。
打着这样的口号,士人们对于他的举措的容忍度,会很高。
因此,陈舒是有时间和空间,去作另外一件事情的。
这件事情,就是更改基本生产单位。
自古以来,无论是农耕文明,还是游牧文明,大家在发展到一定程度之后,自然而然的,会分化为“小家庭”。
并且,以“小家庭”为基本生产组织单位,进行复杂一些的生产合作。
这个,古典一些,叫做“男耕女织”。
现代化一点,可以叫做“包产到户”、“*********”。
叫什么无所谓。
实质仍旧是占据对生产资料的使用权,并且以小家庭为基本单位进行生产,完成对生产资料实际所有方的缴佃和对国家政权的交税,自身占有剩余劳动所得的生产方式。
这样的组织形式,必然带来的,是生产资料实际所有方对于生产单位的全方位压榨。
并且是可以完全免责的。
同时,分化开的生产组织的基本单位,也就意味着进一步的内耗。
一旦完成生产组织单位的分化,哪怕是王朝初年进行生产资料——往往也就是土地——的再分配,贫富的两极分化,也会在短时间内形成。
这无疑是继续走过去的老路。
对于响应支持宗教带领的农民起义的那群骨干的要求上,毫无帮助。
作为一个熟练的政策制定者和并不熟练的制度设计者,陈舒对此,还有些应对。
他的应对,实际上,在之前,在上艾地区,就已经开始布局。
——不以家庭为基本生产组织单位。
把规定户数的十五户为一沌。
将沌,作为太平道官方承认的最基本的生产单位。
无论是向民众借取粮食、分发福利,都以沌为基本单位。
基本单位的改换,意味着农民之间的利益关系发生转变。
这样的转变,在最开始时候,必然不会带来更高的收益。
因为大家是需要相互磨合的。
但基本单位改变,意味着许多的原本对于“小家庭”无意义、无利益的工作可以开展。
同时,农业生产当中的抗风险能力会被加强。
农民本身对抗“乡贤”和政府的能力会得到极大加强。
这不能说单纯的是好事还是坏事。
因为所有政策本身就都是有利有弊的。
只不过利弊不会全部都是对同一群人的。
这样的改变之下,太平道还需要做出进一步的引导。
这个引导,就是下乡。
下乡,不需要,也没有能力把先进的文化知识传播下去。
只是将太平道由抽象到具体的传播给农民。
只这样,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