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 下乡

　　这是刘备第三次劝说公孙瓒。

　　结局依然是失败。

　　这一点，并不出乎意料。

　　刘备在劝说之前，其实就已经能够猜到结局。

　　可是他还是开了口。

　　有些事情，哪怕是明知道会失败，也还是要去做。

　　做了，就是正确；不做，就是错误。

　　刘备很清楚公孙瓒的性格。

　　这是一个见小利而忘身；临大事而畏绥的人。

　　简单来说，就是怯懦又目光短浅。

　　为着区区的一些骑兵，便与太平道谈合作，简直与虎谋皮。

　　还妄想着对方这种能够起兵造反的逆贼能够守规矩么？

　　简直痴人说梦！

　　刘备自己就要清醒许多。

　　他根本不信任太平道，更没有对这群乱臣贼子抱有过任何期待。

　　连朝廷都敢叛，对方显然是不在乎什么强权和规矩的。

　　甚至可以说，世上一切的规矩都对他们没有任何约束力。

　　这无疑是可怕的。

　　你根本就没办法把对方当作是正常人进行交流。

　　因为你默认的东西，可能在对方眼里，就是个笑话。

　　互相交流的前提都不具备，又没有与之对等的力量，还妄想与之谈判，想着从对方手中攫取到好处……简直发梦！

　　转过无人的幽廊，周遭热闹起来，一群道士正说着指挥着些人搬运东西。

　　旁边，还有华服长须的老者带着孙儿，可怜巴巴地说着什么。

　　刘备看了一眼。

　　他知道，那应该是本地士族的人了。

　　想必是被太平道杀人全家的举措吓了一跳，想着来攀关系的。

　　公孙瓒伸着头看了一会儿，对着身旁的公孙珧说道：“你看这群道士……很和气啊。”

　　太和气了，根本看不出有什么矛盾的迹象。

　　道士们说着话，有些嘴里骂骂咧咧的：“你也下乡吗？”

　　“狗入的周越，只让爷们下乡，却把他兄弟排在城里，过完年是要给他一顿打。”

　　“周越自己不是也下乡了吗？”

　　“他那个不一样，他下乡是跑去避难的。”

　　“避难？避什么难？”

　　“那当然是他屋里的女人了！林师弟不知道吧，周越那狗入的，先前纳了妾，他的妻子发怕，想要孩子，可是想了几个月了，肚皮始终没动静，先前与崔师妹谈过了，便发了脾气在榨他，这厮现如今逢着夜里连家都不敢回，哈哈哈哈……”

　　一群道士就此快活地笑起来。

　　公孙珧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他也是实在看不出这群人有什么内部矛盾的。

　　互相的调侃和辱骂，只昭显了他们内部的和谐。

　　夹荤带素的闲话，更是只自己人亲近时候才会有的互相贬损。

　　那是不带有恶意的。

　　甚至是很融洽的。

　　公孙瓒看了一眼沉默着的刘备。

　　刘玄德的眼光独到，他知道。

　　可是刘玄德，会是一直都对的吗？

　　这群道士如此轻松的模样，无论如何不像是面对着极大的内部矛盾时候的模样。

　　还有之前觐见陈舒时候。

　　对方显然是面带疲色的。

　　可是很放松。

　　公孙珧思考了一会儿，见到公孙瓒与刘备都已经走远，连忙追了上去。

　　想太多似乎也没什么用。

　　为今之计，还是先帮兄长把骑兵要回来。

　　……

　　道士们从今日起要下乡了。

　　神州大地之上，因为人们的主体生存方式，是农耕。

　　即便是这里的游牧民族，很多时候，也是要种地的。

　　土地里的作物，是大家最重要的食物来源。

　　又因为工具和技术、知识的落后，为了食物，每个势力和地区里，六成以上的人，都要进入土地，并且被捆缚在土地上。

　　基于如此现状，这片大地上，注定了，人群的居住方式，是人伴地的。

　　村落也好、城镇也罢，都要逐水而居、追地而建。

　　人们的聚居地，通常要跟随作为生产资料的土地而变迁。

　　这也就意味着，其实城市里头的人口，无论如何都只是总人口的一小部分。

　　最广大的人群，一定是星散于田野。

　　过去的朝廷，也就是大汉。

　　或者更遥远的。

　　大秦。

　　又或者更遥远，或者以后。

　　陈舒所知道的，所谓魏晋、隋唐、两宋、元明、大清、民国、甚至改开之后。

　　因着基础的生存方式和作为生产单位的基础人口组织单位的不变动，实际上，人口的聚居方式，都不会有本质变化。

　　城市人口，始终只能是总体人口的一小部分。

　　更广大的人口，一定是群聚而星散。

　　随着耕地的脉络而铺散开。

　　作为封建王朝，无论是哪一个朝代——譬如刚刚结束的大汉——其实都不需要派遣人手实际下乡。

　　皇权，是不下县的。

　　皇帝们只需要把握住各处经脉，只需要把握住作为各地地头蛇的实际地主们。

　　而更下一层，大多数时候，依靠“乡贤”去管辖和治理。

　　内中肯定是有各种规则的。

　　但是朝廷不需要管。

　　朝廷只需拿钱和要人。

　　压力自上而下地铺陈开来。

　　到达县一级之后，实际的管控，就要仰赖于县官和本地地主、士族们的关系。

　　底下的士族往往藏亡匿死，在朝廷的禁令之外，拥有着一定的武装力量。

　　官府掌握大义名分、士族提供细致爪牙和相关信息。

　　朝廷对于地方上最细致的部分，在于户籍和土地划分图册。

　　但这些东西，往往也是要在地主士族的帮助下建立的。

　　他们没有必要真切地接触到农民阶层。

　　尤其是星散开来之后的农民。

　　农民，或者农村，在实际作用里，是王朝的蓄水池，也是地主士族们嘴里的肉。

　　封建王朝，一贯如此。

　　如今陈舒要玩一点与过去不一样的东西。

　　他要改制。

　　因着当今的条件，他要建立的这个政权，面上是一个宗教式的政权。

　　历史上有很多这样的宗教式的农民起义。

　　有成功的。

　　当然更多的是失败的。

　　成功了的那个，其实走到最后，已经完全是一个新的封建王朝。

　　它也没有做出改变的必要。

　　实际上也没有作甚么改变。

　　农村地区还是以乡贤为主。

　　农民还是王朝予取予求的蓄水池和地主士族们嘴边想吃随时可以咬一口的肉。

　　他们仍然是依照惯性，学着过去的政权的做法，建立起来的，理所当然的，也就是一个新的过去的政权。

　　从此把个六朝故事，又走一遍。

　　无非是江山由刘曹，换了李赵。

　　没有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