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报告

　　并州这块地方，北接拓跋鲜卑、西接羌胡，又多山脉、少平原，因此是不如凉州、远逊冀州而略胜幽州的。

　　长期的战争促进汉羌之间相互融合，到如今，并州诸郡国当中，许多地方，都存在着羌人部族。

　　这是一种无形的入侵。

　　当然，入侵，是相互的。

　　羌人入了汉地，往往以耕地为主业、以畜牧为副业、以抢劫为兼职。

　　在大汉朝廷的管控并不那么到位的地域里，羌人生根发芽。

　　当然，羌人即便是入了汉地，其实所占土地，也是最劣等的。

　　甚至许多羌人居于山中。

　　这贫瘠的土地，自然限制羌人部族的发展。

　　但是同时，因为境地偏僻、土地贫瘠、人员凶悍，诸多因素的加持之下，羌族也成为了大汉朝法律和税收所无法管束的存在。

　　他们于是更理所当然的被占据着最肥沃土地的汉人、士人们所鄙夷。

　　幽、冀之地，提起羌人，也已不再是过去如临大敌的姿态，反而有了谈到乡下没见过世面的穷亲戚的姿态。

　　而河南地，尤其是直隶地区，则又有不同。

　　大汉朝是募兵制度为主。

　　而且，募兵也与前汉时期有了极大区别。

　　光武皇帝开始，一直致力于以重金利诱社会闲散人员加入战场作战，到如今，大多数朝廷军队的实际兵源核心来源，是那些失地农民、无家盲流、破产商贾。

　　其核心扩招思路为：募发奔命，换地互攻；若有不从，恣听劫掠。

　　一句话。

　　我叫你投降你不投降，你就已经有了取死之道，那我手下的兵抢劫、杀人，就都是顺天应命。

　　因着此种情况，实际上，大汉朝军纪败坏的程度是可想而知的。

　　除开世家或者军阀自养的军队有纪律、即便西园精兵，实际的军纪、战斗力、吃空饷程度，都是***都望尘莫及的。

　　于是大汉朝对外族，主要是对羌人的作战，实际上陷入怪圈。

　　朝廷需要每年额外拨付大量资金招募社会闲散人员奔赴作战。

　　可是社会闲散人员战斗力又低，要朝廷自己持续供养固定的军队，有违祖制、且花耗太大，只能将钱粮拨付给作战前线的当地政府，由其代持，并且在本地豢养士兵，甚至以其家兵部曲占据兵员名额，实现私兵公养。

　　如此，才有战斗力。

　　但，如此，自然也就意味着，更大的花销。

　　加上统治核心处，也就是中央政府时刻处于外戚、宦官、太后、皇帝的内部斗争，那些不太要紧的领域，自然也就这么维续着既定的制度。

　　持续了一百多年！

　　其他领域里，也大多如此。

　　所以大汉朝每年都需要更多的钱。

　　钱，从哪儿来？

　　赋税算。

　　和军队一样，官营的，也就是朝廷经营的那些产业，其实早已经被世家把控。

　　高高在上的皇帝、太后又不愿意拿自己内帑里头完全属于自己的钱，去支援自己的“公司”，大汉朝于是时时缺钱。

　　越是缺钱，赋税越重。

　　税收不上来？

　　那就卖官鬻爵。

　　即便没有天灾。

　　即便没有大贤良师。

　　即便没有黄巾贼席卷天下，士人们也好、流贼们也罢，大家其实都知道，大汉已经完蛋了。

　　它不死于黄巾。

　　死于施政。

　　而在此政治崩坏的基础上，打败了的溃兵、经受不住压迫的农民，不愿意为朝廷出力的流民，又会是怎样的去处呢？

　　陈舒早知道的一个选择是，如马元义早前所挑动的那些农民一样。

　　杀官、杀地主，造反。

　　于是大汉朝廷还有对农民起义军的平叛名将皇甫嵩。

　　另一条出路是，逃亡，占山为王。

　　第三条出路，是抢劫、杀人、逃跑到外地，被其他地方的豪强、活力社团看重，被豢养起来，成为打手。

　　今天，陈舒见到了第四条出路。

　　加入羌人部族。

　　这一份杜月桥等人联手以治下的羌人部族为调查对象的调查报告，很明白的告诉陈舒一件事。

　　那就是这些在汉地生存的羌人部族，在最初迁入汉地的时候，其实也经历过分裂和重组。

　　到如今的境地，有些羌人部族壮大，有些羌人部族衰微，也并不只是羌人首领集团们的能力大小导致。

　　更要紧的是，对汉人的吸收。

　　不少的羌人部族，是很愿意吸纳那些流民、溃兵的。

　　羌人虽然大多占据的是最下乘最贫瘠的土地，可是他们不交税的。

　　而且不少羌人因为募兵制度的低门槛，甚至可以组团出门打工——也就是成为募兵，领大汉朝廷的工资。

　　大汉朝吃空饷严重。

　　军官欺负底下士兵的风气也很盛行。

　　鞭笞、**，更如家常便饭。

　　普通汉人进入军队，往往就要面对这些。

　　羌人则不用。

　　因为这些人抱团。

　　还因为这些人确实不好欺负。

　　他们连给朝廷交税都不交，你还指望他们有多么尊重朝廷的法律？

　　对军官的尊重，仅限于表面。

　　今天发工资，你是老大；今天不发工资，你是个屁。

　　在这种情况下，很多流民和溃兵单只是为不受欺负，都是很乐意与加入羌人部族的。

　　羌人内部当然也有互相欺负、也有内部倾轧和压榨，但总体而言，这些土地更贫瘠、整体文化水平更低、技术水平更落后的羌人部族里的正常成年劳动力，甚至诡异的能够比汉人正常成年劳动力，活得更好一些。

　　虽然其实也没有好多少。

　　可总归是好了的。

　　羌人在长期的生活和实践当中，很多也乐意于接纳愿意加入部族的汉人。

　　一方面是劳动力。

　　另一方面，这些加入了的汉人往往还有些技艺。

　　耕地的技术、饲养家禽的技术、育种的技术、织造的技术，甚至是，采盐、炼铁的技术。

　　羌人部族很多是没有这些技术的。

　　所以珍贵，对于这些技术人员的待遇，就好很多。

　　不少羌人部族，虽说是羌人的部族，实际上，经过多代更迭，常年吸纳，内部能说羌语的，已经不多。

　　更常见的，是已经完全汉化了的羌人。

　　当然，即便汉化，这些人压榨人的手段，也没有丝毫减弱。

　　虽然比大汉要落后，可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该有的压榨自己人的手段，一点不少。

　　在这一部分，陈舒的羌人徒弟伏虎，对杜月桥等人的调查报告，起到了很好的补充说明的作用。

　　“原来是这样……”陈舒咧嘴。

　　这可，真够搞笑的。

　　怪不得张角这位汉人的大贤良师，能够吸引那些羌人崇拜。

　　那些羌人部族愿意崇拜他，甚至愿意投效自己……

　　也并不是毫无来由的事情。

　　调查报告的最后，杜月桥提到的，是对羌人部族的编定户口的问题。

　　两边文化上其实没有很大隔阂，道士们愿意花钱愿意出力，能够待人好，又有极强的武力作为保证，对羌人部族的控制，实际是很迅速的。

　　羌人们跟汉人也是一样的。

　　普通羌人根本不在意他们是什么制度、更不在意是谁统治他们。

　　只要能过得好，只要能对自己好，都可以接受。

　　这就给了道士们融合部族、编定户口的机会。

　　“这是大事。”陈舒看完调查报告，传给崔蕨：“命人抄录，分散给石师兄、唐师兄、冯师兄、薛师兄……和主母。”

　　“明日下午排出时间来，我们议一议这个事情。”

　　“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