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散播
门户 · 守玄 · 2,329 字
曹皮拿油渣子蘸着盐巴,蹲在积雪的路边。
枯黄的野草透过雪巇钻了出来,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远一些地地方,肥墩墩的小黑狗被一只肥猫追着,同袍们嬉笑着,一面吃着热乎乎的油渣子,一面赌斗着,说这狗能在肥猫手下坚持几个回合。
还有些准备着救援这只明显处于下风的小狗。
但肯定是不敢伤这只猫的。
因为猫是一位道爷养了来看库房抓老鼠的。
那位道爷虽说被卸了职,可是贵人的事情,士兵们是不敢掺和。
万一哪天这位道爷再上去了呢?
一群人嘻嘻哈哈说着,营中炊烟斜斜,不远处很多小孩子站在军营门口朝里看。
营中炸油渣的香味令人沉醉。
小孩子们这些日子里帮着营中士兵跑腿,偶尔会枚铜钱,很多时候,即便没钱,也会给些吃的。
“这些小孩儿不冷么?”曹皮嚼着油渣,抬头张望了一下。
营地之外的那群小孩子,和之前一样是穿着不合身的冬衣。
小脸蜡黄,张望着的时候才看得出有些精神。
这难免叫曹皮看着感觉眼熟。
王履用小拇指指甲刮着牙缝。
身旁,一名身着道袍的蹲了下来:“你们前几日里去抓了回来的那批人,大贤良师已经给他们定了罪了。”
“这群人,因为拦路抢劫、掠杀路人、吃人,而被定为死罪。”
曹皮转头看了一眼:“严道长,之前不是说吃人不是他们的错吗?”
“吃人,是因为他们饿,而且没饭吃。”严客身神情肃穆:“他们老老实实耕作、种地、干活,沦落到没饭吃,是因为朝廷收税重、是因为地方要赋多。”
“没饭吃,不是他们的错!”
“老实干活的人没饭吃,是朝廷的错,是本地那些士族的错。”
“归结起来,他们杀人、吃人,也是被逼的。”
“但被逼的,事情也是做了的,是他们亲手做下了的。”
“这事情做错了,就要受罚。”
严客身板起脸来:“听明白了没?”
“明白了!”
“明白!”
“明白!”
周边的士兵下意识正声回答。
“好了好了。”严客身脸色舒缓:“快过年了,给你们休个短假,以五什为一队,一队队出门去走走,限时半个时辰,出去吃点什么、喝点什么。”
“买人的东西要给钱、嫖女人要给钱、还价要公道、不要占农民、小商户的便宜,也不准欺侮别人、更不准强买强卖、不准奸污妇女、男子。”
“违令者斩!”
“帮瞒着同罪!”
“听懂了没?”
“懂了!”
“懂!”
“听懂了!”
四下里便有齐齐的应和声,士兵们也都欢欣起来。
“六十一什、六十二什、六十三什、六十四什、六十五什,先休假!”
“诺!”
“多谢道爷。”
“多谢严管带!”
一群士兵如出笼的野兽,有些身上没带钱的,回营去拿了钱,疯跑出去,有些身上带了钱的,立时便起身,拉着好友一块儿跑出去。
军营里当然很好。
有吃有喝、丰衣足食。
但是要训练、要干活、要学东西。
总之是不自在的。
如今得了时,便要出去,也是快活。
至于严客身说的那些禁令。
哈,那都是大家熟背于心的。
何况,有吃有喝有钱有后台的士兵,可不是大汉朝那些吃粮拿钱、死了连抚恤都没有的雇兵!
大家都是正正经经的体面人,手里有钱,何苦去讨不自在?
稍花点钱,买来更好的服务跟态度、买来更少的麻烦,岂不美哉?
士兵们带着消息便出去了。
一群群道士开始在广牧城中的告示板上张贴布告,但这玩意儿其实很少有人关注。
因为大家不是什么有钱的闲人。
穷人在这大冬天里,要么在为谋生奔波,要么就是缩在家里取暖。
出门看热闹……那纯属开玩笑。
何况九成九的人,是不认字的。
布告这玩意儿,就是个玩笑。
不过崔不疑的布置,这布告,也就是个闲棋。
真正有用的,能够把消息大面积传播出去的,从来不是这死东西,而是活人。
是一个又一个的,活人。
放在如今的境况下,便是军队里的人。
如今军队里的人一批批放了出去,单只是城中想赚钱的人也会去试图与他们交流。
做生意当然可以问价、给钱,然后走人的简略,但更多的,在如今的社会里,是攀扯几句,拉近关系。
小商贩们很乐意于与士兵们拉近关系。
因为这群人是有钱的,而且因为平时被管束,因此一旦出来,便是消费欲望旺盛。
“小郎,你身上恁香?”中年妇人笑着向曹皮打招呼。
曹皮愣了一下,低头在自己冬衣上嗅了嗅。
确实是有股子香味。
“哦,这是先前吃了油渣,那东西确实是香的。”
“油渣哦。”妇女惊叹:“你们吃的还怪好。”
“是好的。”曹皮眉飞色舞:“大贤良师待我们一向是好。”
“啧啧。”妇人摇摇头:“要买么?”
细草绳、草席子。
还有些草鞋、草笠。
草鞋曹皮是不需要的。
但是草笠的话……曹皮拿起草笠瞧了瞧:“可好。”
“那当然是好的。”妇人笑笑:“这都是我亲手编的。”
“什么价钱?”
“要价不贵,你若是要多,还更便宜。”
“这草笠,三个算你两钱。”
“你要是要多,七个算你四钱。”
“要不得几个的。”曹皮说着,心里算了算:“我就要三个就好。”
“可要些别的?”
“再看看。”曹皮点点头:“你卖这么便宜,有得赚吗?”
“有啊。”
“这都是自己手编的,没本钱,卖多少赚多少的。”
“那还怪好。”曹皮点点头:“多赚些钱好过年了。”
妇人表情略微迷惘。
“今年会好过很多。”曹皮想了想,对妇人说道:“大贤良师说从咱们太平道来,太平道在一天,会叫大家日子好过一天。”
“那是,大贤良师是仁义的,日子越好的。”妇人陪笑着。
这话真假,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
“以后税肯定减。”曹皮瞧出她不信任自己,于是说道:“不会同过去一样叫你们活不下去。”
“啊,对,大贤良师是好的。”妇人点头。
曹皮想起什么一样,说道:“你们之前被收重税。”
曹皮想了想,这好似有些熟悉。
过去他自己也是如此的。
“那些贵士,收了多的,是留给他们自己花钱,大家没饭吃,也是他们!”
妇人迷惘又谨慎地看曹皮。
曹皮认真说道:“大贤良师会教训他们,以后没有这重税,会好的。”
“会好,会好。”
“我们太平道,与那些把你们逼得没饭吃,躲进山里抢劫、吃人的士族不一样的。”
“我以前也是穷,没鞋穿。”曹皮如此说道。
妇人眼珠子骨碌碌转了。
“我现在每天都有肉吃。”曹皮说道:“我们太平道是好的,大贤良师也是好的。”
言辞拙稚,情感倒真切。
“这样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