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 反应
门户 · 守玄 · 2,378 字
曹皮这般的少年人,妇人所见颇多。
虽说他忽然认真起来,努力的帮着太平道说话,可其实,他的话,对于妇人而言,参考意义和可信程度,都不高。
太平道带人来到广牧,世家战战兢兢、在世家之下,本地栖息着的那些农民,同样如履薄冰。
不同的是,世家还有些法子,无论是求援、妥协、依附、反叛,都是可以切实去做的。
而小民们就只能等待。
在恐惧和不安当中等待。
跑路需要粮食、需要钱、需要冬衣、需要骡马。
这些一般人是没有的。
反叛、妥协、依附,也都需要体量。
他们也没有。
所以士族开了城门投降,一并交付出去的,首先是这些无力反抗的人的命运。
幸而,幸而太平道来此,并不作恶。
他们发与救济粮,帮助修缮房屋。
这无论如何,不算坏事。
但紧接着,有人在太平道门前跪下来,太平道的道士们于是杀平了两家人。
大家有些不明白当中的具体情况,也没有多少人向他们解释过跪下的那个人是谁,太平道道士又是为何要杀绝两家人。
虽说那两家人与绝大多数平民都毫无关系,可这并不妨碍大家因此感到恐惧。
只是,恐惧也就是恐惧。
生活还是要继续。
讨生活的人,还是要继续讨生活。
所以妇人也好,别的人也罢,还是要顶着一无所知的畏惧出来摆摊、卖些小东西。
在此情况之下,太平道的道士们说什么,他们都只能信任三分。
而曹皮这样的人。
妇人看得出来他确实是与自己一样的穷苦出身。
一经接触,也知道对方如今确实过得好。
而且,他身强体壮,又是当兵的,手里有刀,却还是愿意如价买物,购物给钱。
并且,给的不是小钱,而是实钱。
铜钱入手,妇人心安了。
至于曹皮说的,那些抓了来的人,是吃了人的人。
吃了人的人,吃人的根本原由,是被逼迫的。
是被城中原本的士族逼迫……
这种事情……
还要你说?
不消说,妇人便都是知道的。
他们不懂什么经济学理论。
他们不知道外面的天地有多么广阔。
他们不知道不劳而获有多么舒服。
但,他们不是无知无识的,傻子。
他们很清楚真正问自己要税的人是谁。
他们记得每一个来纳粮的人。
他们能够看得到那些压价收粮、高价卖粮的人的脸。
听得到。
看得到。
感知得到。
所以,恨得到。
但是,就跟太平道到来一样。
他们没有能力去做什么。
逃跑、依附、反派、对抗。
他们都,做不到。
因为他们是一个个人。
不是一群人。
就如如今摆在曹皮面前的草笠、草鞋。
那不是农民们编织的,那是一个农妇编织的。
所以农妇只能接受。
曹皮愿意给钱,愿意照价买东西,这很好。
但曹皮如果不愿意。
她也只能受着。
旁人来说两句公道话,也无济于事。
不会有人拼命去拿回属于她的报酬。
因此,无论曹皮说什么,妇人面上,都是相信的。
曹皮一看妇人,就能看得出这种“相信”。
那是假的。
太虚假也太熟悉。
曹皮说了好多。
因为他真的是觉得,太平道是好的。
他因为太平道吃饱了。
所以他觉得,太平道的道士们说的话都是对的。
太平道确实可以给大家以活路。
只是,妇人没吃饱。
所以妇人的相信,跟他的相信,不是一码事。
曹皮说了半天,走了。
因为无论如何说不动。
也因为他的同袍来请他去吃肉了。
他们在军营里虽然也有肉吃,但跟在外面有酒有肉的吃法到底不一样的。
“有钱就得花。”王履笑着说道。
曹皮点头,暂时压下了因妇人的不信任而产生的一点不快。
几个人一块儿找了家店子,王履开口便是要鸡要酒。
太平道给士兵每天吃六斤粮,常有肉食,而且发薪资,发钱不少。
这是这世道里少有的优厚待遇,所以士兵们很有钱。
最开始时候,军队内部还有些互相欺凌的事情发生,发下来的钱,也会有些人会抢夺、克扣。
不过太平道的道爷们真正下来了之后,事情就不一样了。
听说最开始时候,大贤良师把所有的道爷都带到了库房里头。
那里面的金钱、珠宝,说是任由道爷们取用。
那都是道爷们的财富。
可是没多少道爷取用。
道爷们看不上库房里的金山,也就看不上士兵们手里的仨瓜俩枣。
因为上层的这些人都对金钱暂时没有了贪欲,所以纪律上,也就可以在短时间内肃清贪腐。
因此,津贴该是多少钱,士兵能拿到多少钱。
伙食该有多少,士兵能吃到肚里多少。
他们如今,大多也都小有资产。
请个客,一块吃个酒,都是小事。
更别提,前些天里,崔神女作媒聘,王履这个兔崽子还娶了个十四岁娇小可爱的媳妇。
娶媳妇时,道中赏赐了不少的物料、还有些钱。
王履这小子,如今可算是发达圆满了。
因此这段时间都开心,遇人先笑。
“吃酒吃酒。”曹皮举了陶碗。
一群人起哄着,还没娶媳妇的,便被娶了妻的玩笑恣谑,说着哪一家的小寡妇貌美,哪个姑娘屁股大,有说着瘦弱的其实不好,以后生了孩子如何。
正说着,又有人说了最近抓了来的吃人的人。
一群人只是摇头叹息。
也没有说多,免得坏了兴致。
没多久便有另外一批的士兵从营中跑了出来。
原来是到了时间了。
王履等人连忙起身。
王履也来不及问价钱,只从身上摸出一小串钱扔在桌上,急急忙忙地出门,临到跑出去时候,又冲店主人家喊道:“店家,数钱,若是不足,便到军营门口来寻我,我名王履。”
话还没说完,人已经跑远。
跑得狼狈,引得重新坐下了的士兵一阵嗤笑。
“店家,你记得,刚刚欠你钱跑出去的这人,是我太平道道兵六十三什,那个爱吃鸡屁股和猪尾巴的王履。”
一群人说着,哄堂大笑。
店主人赔着笑,亲自过来拿了王履拍在桌上的铜钱,数了一下。
不惟是没少,反而多了五个钱。
“小郎,他们为何这么着急啊?”店主人将钱揣进怀里,一面收拾着桌上的碗碟,一面发问。
“自然是违时了。”几个士兵发笑着说道:“这人吃酒吃的过瘾,可忘了道爷们给的时限,这下回去要吃鞭子了。”
“哦,这般着急。”店主人收拾着东西,便有给上了酒水。
“这酒水怎这么少?”
“店小,本就没有备下太多东西,也不知小郎们今日有闲暇来吃酒……”店主人慌忙解释,一边学徒难以遮掩脸上的恐惧。
士兵们只唉声叹气,却没有趁机发作的意思,甚至看起来都没有借口敲诈的打算。
“酒少些也好。”一名士兵说道:“也不至于同那王履一般,吃酒吃多,忘记了道爷们给的时限。”
“说的也对。”其他士兵似乎对这样的解释,也算满意。
店主人看了一眼伙计。
伙计迎着头皮给士兵们布酒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