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克制
门户 · 守玄 · 2,072 字
因为要引入新的人和势,崔家人就从原本的,相对太平道道士而言的,太平道的外人,变成了,相对于新加入的人的,自己人。
整体的框架在变动,内外形势和身份地位也是在变动。
就好像在拥有自己的孩子之前。
家庭里,一个人原本只是父母的子。
只这一个身份。
但在有了自己的儿子之后,因为有了新的人填充进来,那么这个人也就随之有了新的身份。
他依然是父母的子。
却也同时成为了儿子的父。
于这个家庭而言,单纯的子,或许只是生态位的低端。
可是新人填充。
即便仍是子,却又同时成了父,那么可享受的权力、所拥有的地位也就随之变迁。
这里面,陈舒,以及太平道的道士们都要给出足够的利益和尊重。
地位和待遇到位了,崔家人也就没有什么怨怼了。
这样的变化,原是在崔蕨的意料之中的。
只是真的发生了,他还是有些难以自持。
心潮澎湃。
家里人的地位确实是在提升。
虽然对于他本人而言,短期而言意义不大。
——崔蕨的地位,在太平道中已经是很高的了。
但这个高,是来源于崔不疑的,是来源于崔家人和崔家所带来的钱粮、物资的。
也就是说。
他现在的高位,是因为他“外戚”的身份。
这是不稳固的。
因为外戚的地位高低,只与主母的生死存亡相挂钩。
而崔家人地位的提高,却教他的另外一重身份,由此得到了加强。
——崔家人的代表。
外戚不稳固,崔家人的代表,还能不稳固吗?
如此想着,崔蕨难掩喜悦:“多谢家主教诲。”
正说着话,门外便有人进来。
风尘仆仆,怒意煊煊。
“周师兄,怎么了?”陈舒皱眉。
平时周悬可不是什么有脾气的人。
“是冯师兄那边的事情。”周悬语气有些奇怪:“陈师弟,上次你交待过的,我们去查了山中贼匪的事情。”
“这件事……”陈舒点头。
“这已经是八天之前的事情了。”崔蕨连忙说道。
这是件小事。
当初陈舒也只是随口安排,如今甚至不记得。
“出了结果了?”
“有了结果了。”周悬点头,正想说话,忽而记起,便将手中竹简呈上:“陈师弟,这是我们商量过之后决定下来的章程。”
崔蕨将竹简接了过来。
“我们打算把捕回来了的那六百二十一名贼人全数诛杀!”周悬胸中怒气随着这句话喷薄。
陈舒忍不住看了一眼竹简:“怎么回事,你们都这么生气吗?”
“吃人。”崔蕨快速阅览了竹简,简要回答:“家主,道兄们查清楚了的。”
“山中啃食过的人的尸骨,一共是一百六十三具,大多是残尸,且都是这两年里头吃下的。”
陈舒张了张嘴:“一百六十三?”
这两年!
“这两年年成不好,不少人因为交不起赋算,因此弃地逃入山中。”
陈舒皱着眉:“从广牧逃出去的?”
“各个地方都有,不惟是广牧一地。”
“他们汇聚一起,因着要逃税,不敢在山外居住,只是选在山中难以察觉处聚居,以应对山中野兽,但是山中不好耕种,他们也不敢大张旗鼓,因此数个聚居地,最后合流,成了一个,居住地也几经搬迁。”
“最后才定在广牧和狼孟、阳曲之间的山中。”
“因为缺衣少食,他们于是多数时候盘山为盗,剪径为贼,以此为生。”
“但还是艰难,又猎杀些鸟兽、采集些野果,仍是不够吃,就只能吃些人。”
“最初他们不掠人为食,只是吃些自己队伍里死了的。”
“后来开始吃,就连山道上遇到了的,也一并劫掠了来吃。”
“至被道中剿灭,据说是吃了两百多人,但是咱们能拼凑出来的残尸,就只有一百六十三具。”
陈舒低眉:“杀了也好,留着其实也好。”
“陈师弟的意思是?”
“里头有孩子么?”
“孩子若是能活下来,更是吃了多的肉的!”周悬冷冰冰说道。
“我现如今更像杀大汉的官和吏,更想杀这广牧城中的地主。”陈舒声音里没有感情。
没有杀意,也没有悲悯。
“源头是他们,山中的匪徒,也只是被人害了之后才去害人。”
顶多算是一群伥鬼。
周悬愣了一下。
“杀就杀了吧,”陈舒不耐烦“罪名是劫掠、杀人、食尸。”
“死罪的罪名是杀人、食尸。”
“你们自己去处理吧。”
“好。”周悬点头。
陈舒同意了,那么这几百人的山匪,就已经死了。
“家主息怒。”崔蕨叹息:“这些人敲骨吸髓,确实是狠,也确实该杀。”
但现在不行。
局势上,太平道现如今没有任性的资格。
他们更是要为他们带来的这近三十万人的生计负责。
“放心。”陈舒面上无嗔无恨。
“还要用到他们,此时也不到杀他们的时候。”
世事如此。
陈舒自己也很惊讶于自己的冷静。
他如今,似乎与印象里的那个医生陈舒完全不是一个人了。
应该说,从跪下认了张角为师父的那一时。
从那时起。
从进行了第一次的妥协开始,他就已经开始蜕变成为自己过去所陌生的模样。
沉默了好久,陈舒说道:“这些人虽然都该死,但是如今要用到他们。”
“要利用他们,为我们,为道中、为道中的信众谋划一个好的活计。”
“只是为了这些活着的人,咱们也没有发火掀桌的资格。”
“但是还是,要给他们一些惩戒。”陈舒思考了一下:“不给些惩戒不足以表态,也不足以叫他们安心和畏惧。”
“这件事情……道中的师兄弟们,如今以周悬观之,都还不成熟。”
“道长们都是与家主一条心的,只是手腕差些。”崔蕨叹息。
他也是年轻人,也是二十来岁、气血方刚的。
也厌恶这些条条框框、也痛恨这吃人的世道。
可他已经“成熟”。
所以他不会、也不能、更没有资格直抒胸臆。
“你去办吧。”
“遵大贤良师法旨。”
“崔明。”
“再过几天就是过年了,去问问,年节里的东西,安排的怎么样了?”
“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