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牧羊逻辑

　　问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这在军阵当中，当属常态。

　　很多时候，并不是对方有多么的忠心不二，更不是对方不肯乖乖配合。

　　只是多数人自己，其实也并不清楚事情的全貌。

　　甚至有些，即便清楚，他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大部分的人，还是文盲。

　　一群算不了两位数加减乘除的文盲。

　　叫一群文盲口述机密或者具体数据，实在有些太为难他们了。

　　即便是都壳等人这样有能耐的劲卒、老兵，在董卓手底下时候，其实也都是不识字的，算数也仅限于整数的算法。

　　只是到了太平道这边，因为陈舒脑子有问题，才叫了人教授文字和数学。

　　这些便利的东西，一经学会，羌兵们心气顿时便不一样。

　　再叫他们回顾过去不会这些东西的日子，只觉得自己蠢笨，过去的日子不真切，揣度别人时候，也会下意识认定了对方是识数的。

　　毕竟是如此简单和理所当然的东西！

　　“瞧着，再抓人只怕也问不出什么东西了。”塔识无奈。

　　都壳嘬牙：“那就找个地方等一等吧，我们如今身上干粮不够，赶路恐怕也走出不多远去。”

　　“那就等一等。”克努叹气，想了又想：“这些人是吃人的，大贤良师知道了……”

　　“叫他们那群道士知道，这群人只怕不会有好。”塔识咂咂嘴：“这群道士……总感觉还蛮蠢的。”

　　“他们要做的事情大，做不成就蠢，做成了…哼。”

　　“咱们不管这些。”降原嘿嘿一笑：“他们这般，我们还是得了好的。”

　　“起码现在咱们能认字、会算数，不干活儿时候都能有薪资拿了。”

　　“说的也对。”都壳点头：“只希望以后这群人也能像如今这样吧。”

　　如果道士们一直是这样天真愚蠢的状态，那么大家能拿到的好处更多。

　　这是不消说，也能够明白的。

　　只是为了自身计较，羌兵们也万万没有背弃太平道的想法。

　　——这样天真且有些梦幻气质的组织，里头像他们这样的小卒子们，是绝对愿意为之效死的。

　　虽然大家嘴上确实说这群狗日的道士有些天真愚蠢、思想上确实不合乎实际、幼稚可笑。

　　但自己作为这种幼稚可笑的思想和行为的受益者，便才知道这样的幼稚与可笑该有多么的珍稀宝贵。

　　世上多些如此的人和组织，就好了。

　　四人如此感慨着，清理了洞穴，开始等待援兵来送物资。

　　来时，都壳他们赶着马车走了三天的路。

　　回去，却就不需要那么久。

　　这不是因为人的两条腿可以比畜生的四条腿跑得快。

　　而是说，道士们在都壳他们这一支小队后面，布置了一支援军。

　　那是正儿八经的军队。

　　专门用来接收消息和策应前方的人，以作奇袭使用的。

　　虽说不能离得太近，可是也不会离得特别远。

　　派出去的人，完成一个来回，都壳估计着，最多不过一日而已。

　　等嘛！

　　……

　　十二月里，室外能够做的工作，并不多了。

　　天气太冷，一般人手头没有可靠的冬衣，就只能龟缩在室内烤火。

　　太平道这些日子连番安排，陈舒又教了人制作了缝纫机，意义也并不大。

　　单一的机械，虽然说的确在某一个方面里，可以让某一行业的必要劳动时间大大缩短，但也只是让一个人、一个家庭或者一个地区里的某些群体由此加快制造进程，从而获利。

　　原料、市场、技术、技工的物质需求都不到，即便是利用先进的技术带动人的技能培训从而提振了某一方面的生产力，但是其实，对于整个世界，或者对于相关人员的世界而言，作用也都，非常有限。

　　这是需要长久的时间投注的。

　　如今太平道正开始投注，没法子强求一步到位。

　　“织机的事情，开始了没呀？”陈舒问道。

　　“已经开始了的。”灵明翻开册子，一点点进行报告：“如今核验了有能耐的木匠，一共是一千四百二十七人。”

　　“加上广牧城中的八十七人，能做事的木匠，一共是一千五百一十四人。”

　　“千五百人啊。”陈舒颔首，很是满意：“这些人，道中要他们做事，就不能不给待遇，这是正事，里头的钱也好、物也好……”

　　“这个钱物拨给，是冯道长安排了的。”灵明回答：“冯道长安排过了，库中没有拨给钱。”

　　“而是直取了一千五百一十四件冬衣出来，并要了一千五百一十四双新履，与新鲜的肉食，并给了蒸馏部分的酒水。”

　　“蒸馏的法子，弄出酒水？”

　　“没成。”旁边的崔蕨连忙回答：“自大贤良师提过之后，忹道长便上了心，一直试，但是蒸馏酒始终没成，不过也出了些酒水，颜色也还是带绿，味道倒是更甜一些，因此道中的道长们一直是很喜欢的。”

　　“可惜我不懂白酒的酿造工艺。”陈舒不无遗憾。

　　绿色的酒水，说是蒸馏酒，肯定是不可能的。

　　应该还是老工艺，只是出酒或者哪一道里，添了一道蒸馏。

　　“圣人亦有所不能之事，大贤良师之博知，已然世上无二，些许小事不知罢了。”崔蕨笑笑：“家主，不必介怀。”

　　“继续。”

　　“冯道长报告说，给木匠们的待遇，是不涉实钱的，都是用实打实的物件抵过去，而且都是事前就给，太平道不拖欠穷人的钱。”

　　“不少给他们就好。”

　　“木匠们是很乐意给咱们干活。”灵明说道。

　　这句话是他自己的话。

　　当然，也可以说是一句实话。

　　给的多、给的实在，而且给的快，不拖沓，这样的甲方，木匠们没有不喜欢的道理。

　　“乐意就好……也要保证他们的工作环境好些，别不舍得花那么点子物料。”

　　“火没熄过。”灵明看着书卷。

　　竹简的某一部分，记录了的。

　　穷人的待遇，道士们丝毫没有克扣过。

　　道士们的思想其实是朴素的。

　　他们跟陈舒又有不同。

　　他们的思维是以太平道为主。

　　太平道是牧养天下人为牛羊的。

　　而他们，是最后吃肉的。

　　人吃牛羊，不免要被牛羊伤。

　　但是给牛羊多吃把草，牛羊吃饱了，就温和下来。

　　吃它时候，动作不那么大，不刮得它太疼。

　　甚至说不自己动手去刮肉，那就不担心被牛羊伤。

　　如今他们是创业时期，条件简陋是必然的。

　　大家都没法子躺着等待肉送到嘴边，因此还是要自己去放羊、自己去刮肉。

　　既然是自己动手，那刮肉之前，给牛羊吃点好的、给他们暖和些的环境，还是有必要的。

　　自家人的命，要比一点牛羊肉，珍贵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