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博弈

　　一口过去所几乎未有过的甜食，在某些特殊的开端时刻，能够为后来的日子带来的，是记忆模糊之后的，身体代为编纂的，美好过去。

　　这是陈舒原打算放在过年时刻用的小手段之一，短期效果而言，比直接发钱差一些，但成本低，见效快，越往后，这颗蜜枣效果越大。

　　崔不疑如今拿来用一用，效果果真是很不错。

　　原本有些惴惴的女孩儿们得了蜜枣的甜，倒也慢慢有些安心，有些年岁小一点的，甚至开始期待嫁人之后会不会有这等好吃的甜食。

　　如今的女孩儿，家里头穷困一些的，多是十二三岁嫁人。

　　这个年岁，是结亲两家长期博弈的结果。

　　一面是，女孩儿的原生家庭。

　　对于女孩儿的家庭而言，养个女儿，其实是一笔赔本买卖。

　　因为女孩儿虽然说比男孩儿先发育，必要时刻也能算作是个劳动力干些农活，但说到底，没办法一直留在家里，承担为上一代人养老的职责。

　　总要嫁出去。

　　而且女子的适龄期就那么一点，年岁太大，人家就不要了。

　　在这一面里，女孩儿能够带来的直接劳动收益，其实是很低的。

　　另外需要考量的就是——发育早，意味着在特殊时期里，女孩儿的食量要比同龄的男孩儿，还要高。

　　那可都是粮食。

　　综合其劳动收益与粮食付出，贫苦的家庭会得到这样的结论：养女孩儿是亏本的，养的时间越长，越亏本。

　　基于这样的实践结论，民间普遍的思想是，尽早把女孩儿，嫁出去！

　　他们也真的是这样做的。

　　很多时间里，所谓的童养媳，便是这样实践的特殊产物。

　　给予这样的生活经验与阶级现状，早嫁女儿，是基本不可能被动摇的社会共识。

　　而与此相对应的，便是娶妻的男孩儿家里的情况。

　　这是一体两面里的，另外一面。

　　也是截然不同的另一面。

　　家里给男孩儿娶妻，是为了男孩儿的下一代。

　　父母之爱子女，爱非无因。

　　父母爱子女，越是依赖，越是愿意为之精打细算。

　　怕饿着，怕冻着，怕生活不好，怕心情不快。

　　这都是第一反应。

　　为他长远打算，才是精细考量。

　　父母有子，知道自己养儿子，以后儿子也会养自己。

　　这就是“孝”的紧要之处，也是人类社会所以发展和积累的一大动力。

　　但切肤之爱，是在自己养老有了依托之外，额外会为子女考虑的。

　　是考虑儿子以后应该怎么办。

　　——他，会不会有儿子养呢？

　　他老了怎么办呢？

　　为儿子娶个媳妇，娶几个媳妇，也总得叫他，有个儿子。

　　生不出来，过继，也要有一个！

　　这是总的目的。

　　所以为男孩儿娶妻，是必要的。

　　是作为“投资”和“保险”而存在的。

　　既然是如此，既然是要求看到回报和产出的一项行为，那么心里面总是要期望着自己亲眼见到那个产出物的——老头老太太都想见到！

　　死之前见到孙子的期盼，无论是两千年之前，还是两千年之后，只要人的养老模式没有发生根本性的变化，就不会改变。

　　既然是要在死前见到，那么，最合适的，叫孩子成婚的年龄点在哪里呢？

　　这就需要考量社会平均寿命长度了。

　　而且是分层级的。

　　不同阶级、阶层的人，因着生活环境的直接不同，会造成平均期望寿命的不同。

　　譬如权贵阶层，因着物资丰沛，劳作并不辛苦，内外有人服侍，实际社会实践当中，其寿命往往要高出平民阶层十岁左右。

　　而平民们，饭都吃不饱，长期的营养不良，身体亏虚的情况下还要进行高强度的体力劳动。

　　种种困难之下，其平均寿命如何？

　　其普遍的期望寿命是多少？

　　这是他们本身所无力去总结与思考的。

　　他们只知道，自己的爷爷辈是三十多岁死了的。

　　自己的父辈是三十多岁时候死了的。

　　自己的邻居里的长辈，大多也都是三十多岁死了的。

　　所以答案其实很明确了。

　　只是平时不思考——自己，也会在三十多岁死去。

　　既然如此，那么最佳的，给儿子娶妻的时间在哪里呢？

　　在十几岁。

　　一辈一辈的实践里，在十四五岁，给孩子娶妻，是最合适的。

　　这样，自己在十四五岁娶妻。

　　在三十来岁，孩子就可以养到十四五岁。

　　如何一两年里，孩子娶妻，生子。

　　自己死前，恰恰可以看到属于自己的儿子的“养老保险”诞生在这世上。

　　一如当年自己的儿子出生。

　　于是再活的年头，那都是赚了来的。

　　因此，对于要给孩子娶妻的家庭而言，十四五岁，是最合适的年岁。

　　早了，要多养一张吃饭的嘴，就有点亏。

　　晚了，可能运气差点，就看不到儿子的“养老保险”出生。

　　还是会害怕和遗憾。

　　于是最佳的年龄段其实是固定的，不随个人意志而转移的。

　　而结亲的两家，其实诉求是冲突的。

　　女孩儿在这个过程里，是两家都嫌弃的。

　　所以要给厚一些的嫁妆。

　　一笔付清，娘家弥补了损失，尽早把女儿嫁过去以避免更多的损失，才是正道。

　　反映在社会习俗上，便是丰厚的嫁妆。

　　而这样的嫁妆，对于本来就贫困的家庭而言，其实是极大的负担。

　　所以很多人家不愿养女儿。

　　生了女儿，若然是狠心一些，就拿去与人换了吃。

　　心软些，没长成之前卖了出去、或者与同样有女孩儿的家换了回来做童养媳，都是有的。

　　陈舒所见到的，他自认为是很残酷了的。

　　其实也就那么回事。

　　所见绝非全貌。

　　毕竟，这位大贤良师，也只是抽了那么一丁点的时间去做调查。

　　他本质上，仍是个养尊处优的，而非是一个贫苦的。

　　在组织相亲这件事情上，陈舒所做的事情不多。

　　更多的事情，是由崔不疑进行考虑，并且最终制定，交付施行的。

　　她与陈舒是不同的。

　　陈舒对于大汉社会的了解……浮光掠影而已。

　　她是真真切切土生土长的。

　　尽管处于上层阶级，可是长久帮助家族处理过佃农的事情，对于这样的时代里会发生的各种情况，反而还要更了解一些。

　　制定出来的条条框框，就要合契许多。

　　不论怎么讲，这件事情，她办了，陈舒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下面的人，无论是娶妻的、还是嫁女的，也都是高些的。

　　有人代付这么一大笔钱，这可真是世上一等一的大好事，是前所未见过的惠民政策。

　　于本地而言，其实也绝不是不能理解的。

　　太平道这是在花钱邀买人心。

　　是简单易于理解的。

　　这也证明了这群人绝对不是想要捞一票就跑路的，他们花了大价钱，肯定是期望大回报的。

　　这群道士……可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