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区别

　　入夜之前，太平道的人会在晚饭后换班。

　　冬日里白昼短些，到了傍晚饭点里，夜幕已经降临。

　　太平道的人信奉“身神”这种很奇怪的神祗，因此对于“吃饭”，并不只是当作简单的进食对待，而是颇有一些神秘色彩。

　　围绕在太平道贼首陈舒道士身边的侍卫，大概有三个圈。

　　考虑到室内应当还有一圈，所以应当是四层。

　　外层的那一圈是人数最多的。

　　但是似乎也就只有三十来人。

　　第二圈里，人数锐减，只有十五人左右。

　　因为太平道的核心驻地是过去广牧县令的官衙，所以驻地对比起所需要容纳的人数，其实是相对逼仄的。

　　这样的环境，加上广牧县城没有反抗力量，再加上太平道贼子们一路以来都没有经历过太大的磨折，贼首也没有正经被刺杀过，因此防备其实相当松散。

　　一天下来，围绕在贼酋身边的侍卫，甚至可能不超过三百人。

　　一日十二个时辰，这些道士应当是分作三班倒，每一班最多，不超过八十人。

　　——以上，便是刘备这段时间观察的结果。

　　至于广牧官衙，也就是现如今贼首陈舒道士的驻地，刘备虽然没有好好的仔细观摩过，可是参照涿县官衙的结构，他也大致有了猜测。

　　一切，都在心中汇聚。

　　信息汇总过之后，便是动手的筹备工作了。

　　首先是集结自己这边能够调用的力量。

　　刘备自己手底下，如今还有七人。

　　本来，如果公孙瓒愿意帮忙的话，应当还可以有二十九人。

　　甚至公孙瓒本人，他的武力值，一个人是完全可以当作两个、三个人来用的。

　　但公孙瓒此人已经被吓破了胆。

　　行大事惜身，见小利忘义。

　　豚犬而已！

　　刘备的情况，与公孙瓒是截然不同的。

　　刘备与公孙瓒，分类上虽然都是家族子弟，可涿县刘氏本来就小，家底跟幽州公孙氏根本不是一个等级的。

　　两人在家族的地位，也是云泥之别。

　　因此能够到手的资源来说，刘备拍马也吃不上公孙瓒的尾气。

　　这等现状之下，公孙瓒就是比刘备有更多的容错。

　　譬如前不久败给太平道。

　　公孙瓒其实并没有怎么样。

　　就算是大败而回，他的生活水平，不会降低。

　　他还是郡守的女婿，还是公孙氏的未来。

　　虽然很丢人，虽然家族遭受了重创，可是失去的那些东西，其实是可以花钱赎买回来的。

　　无非是丢了点颜面，花了点钱。

　　所以公孙瓒也好，公孙氏也罢，其实对此，都没有太多的感觉。

　　一次简单的决策上的失误罢了。

　　甚至是祸是福，如今都不好说——毕竟是跟太平道有了联络的理由。

　　搭上了这么一个新兴的势力。

　　而刘备……战场上失败之后，他其实就已经原地破产了。

　　招兵买马，是需要花钱的。

　　而且还都是现钱！

　　他涿县刘氏……蛮小。

　　而且刘备在刘氏地位不高。

　　他过去平日里是靠搞活力社团维持生活。

　　在泥腿子面前，算是有点体面；可是在豪门，甚至士族、豪族面前，就是条跪着要饭的。

　　因着这样的尴尬身份，刘备有一点家底，却没有足够的身份。

　　因此，黄巾祸乱天下，于他，是个天大机缘。

　　刘备做惯了赤脚的人，一辈子里机会都不多，因此学会了抓机会。

　　他的眼光很准确，可是差点运气。

　　或者说，差点能力。

　　打顾头不顾腚的逃窜势力，原本其实是很轻松的。

　　加上陈舒是太平道第二任的大贤良师。

　　打掉他，可以瞬间扬名立万。

　　这是一个天大机会。

　　刘备甚至觉得自己完全可以一跃成为人上人。

　　但他们失败了。

　　刘备可以给自己想无数理由。

　　可，失败就是失败。

　　没什么可讲的。

　　倾家荡产招募了来的兵马在战场上瞬间被人一勺烩。

　　他当时披头散发，带着几个亲信，勉强逃生。

　　逃出来之后，甚至连饭都混不上一口。

　　狼狈至极。

　　多年的积累一朝付之一炬。

　　刘备知道，自己再一次回到了赤脚的状态里。

　　也就是，一无所有。

　　他六年前成婚，娶了妻子，如今有了一个女儿。

　　如果真的一无所获地回去……女儿只怕要饿死。

　　刘备倒并不很关心女儿挨不挨饿。

　　但自己辛苦经营的一切都没了。

　　乡里人怎么看？

　　自家人如何想？

　　他不敢去想。

　　他很不甘心。

　　他得找回来！

　　都一无所有了，还不拼，等什么？

　　一定得出人头地！

　　……

　　“外面换班了。”崔蕨听到屋外的动静，便知道如今是甚么时辰了。

　　回头看一眼，陈舒依然在伏案书写。

　　这样的勤勉，确实叫人满意，这足以证明这位大贤良师的进取和改革之心。

　　“家主。”

　　“又是见谁？”陈舒头也不抬。

　　“不是见谁。”崔蕨回答：“是应该去供奉身神了。”

　　说人话就是，饭点到了，该去吃饭了。

　　为表达立场，拉拢太平道的“自己人”的人心，陈舒每天都必须要有至少一顿饭，是跟太平道的人一块儿在食堂里吃的。

　　今日是晚饭。

　　“供奉完之后呢？”

　　“今日没有要会见的人。”崔蕨回答：“但是今晚，制服的事情要敲定下来。”

　　“饭后吧。”陈舒抬起头，有些疲惫地伸个懒腰。

　　身后灵明立刻上前来为他捶了捶腰背。

　　“今晚就这么一件事情了吗？”

　　“还有就是……”崔蕨顿了顿：“您交代了主母的事情，主母那边，已经送来了章程，今夜也需要您给出意见，因为是涉及到军队里的事情，赵越道长跟薛乔道长都不敢下决定，只是，两位道长都觉得没什么问题。”

　　“所以还是要我来拿主意，对吧？”陈舒叹气：“这群家伙，一个比一个会偷懒！”

　　权力这种事情……越是有资格去获取的人，越是有资格挑三拣四。

　　崔蕨勉强笑了笑，心下很是羡慕那群无能的太平道道士。

　　但他不敢说什么。

　　军队，在如今，是核心里的核心。

　　崔家虽然说也算是陈舒的自己人，可是，对比起太平道的那群道士，始终还只能算是外人。

　　崔蕨知道，如果自己是陈舒，那么自己的第一选择，也一定是太平道的那群道士。

　　这些人聪慧或者愚蠢，都无关紧要。

　　最要紧的是可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