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冤冤相报何时了
门户 · 守玄 · 2,125 字
十一月二十七,雪停了,天并没有放晴,云层灰蒙蒙盖在天穹,隙溢流金,一副很快可以放晴的样子。
祁取休养了一阵子,屡次借了刀来,模拟着自己用刀砍掉仇人脑袋的姿势。
越是模拟,越是心潮澎湃。
终于,在这一天的中午,道士们簇拥着过来告诉他:大贤良师要见他。
这便是最好的消息了。
祁取强抑激动的心情,换了先前何皇后给自己的锦袍。
这锦袍相对薄一些,更修身,衬出少年人英姿勃发。
“拜见大贤良师。”祁取见面就跪。
这年月里,没有强制的跪礼。
但祁取对自己的处境已经有了基本的了解,所以他选了这种最卑微的方式。
只要能报仇,一切都好说。
跪在大雪里头的这几日,他很多次都已经自己马上就要死了。
付出了这样大的代价,数次擦着死亡而过。
如今,他报仇的意志,坚不可摧。
为此,他可以付出一切!
“你父亲的事情,道中的师兄弟们听闻都有一腔义愤。”
“我道,主要宗旨是供奉身神,消弭不平之事。”
“因着身神居处,所以我道并不提倡妄造杀孽。”
“所谓冤冤相报何时了,仇恨的延续,就如环扣。”
“一旦进入这样的循环,今日你杀人,明日人杀你。”
“是无休止的。”
陈舒说着,摇了摇头:“我本意,是不希望你活在仇恨当中的。”
“但是你这孩子倔强,硬是在大雪当中跪了那么好几天,听底下的师兄弟们讲,好几次险死还生,是这样么?”
“大贤良师圣明。”祁取什么都不回答,只是低下头去。
陈舒叹息:“你这样的性子,也可说是纯孝了。”
“我若要拦你,只怕也是拦不住的。”
“也罢,就遂了你的心思吧,也算是成全你一片孝心……只是不知道今年你杀人,明年后年,或者若干年之后,你的子嗣后人,会否有一日要同样被仇人杀……”
冤冤相报何时了!
这句话本来是一句废话。
陈舒磨磨唧唧的一大堆,说的全是场面上的废话。
唯一有用的,便只一句而已。
“陈季。”陈舒抬了抬手:“你把剑借给你祁师弟用一用。”
陈季的佩剑有两把,一把是张角过去的随身佩剑——太平剑。
这把剑年岁久远,材质本来也不怎么样,多年下来,其实已经不能再作为武器使用。
更多时候,是作为太平道的信物的。
陈季平日用剑,用的是另外一把。
此时陈舒要,要的便是那一把并非作为武器而存在的,太平剑。
“孩子,你拿了剑,去领五百……一千人。”
“领一千人,稳妥一些。”
一千人,不是报仇的数量。
太平道等了这么许久。
祁取的仇家也只是想花钱来解决这件事情。
如今,也只是丘家死了一个人。
作为一个交代,这显然是不够的。
至于具体需要什么样的交代。
那就需要祁取这个苦主来决定了。
只是,冤冤相报何时了?
“多谢大贤良师!”祁取把头磕得梆梆响。
“起来吧,去做你想做的事情。”陈舒摆了摆手,陈季便把太平剑递了过去。
“弟子告退。”祁取抱着剑,胸腔里一团热火。
一千人!
出了门,他便迫不及待,抽出了怀里的太平剑。
结果当然是有些失望的。
因为这把剑一眼看上去就不是甚么神兵利器。
很普通。
甚至有些过于普通和破旧。
看起来跟路边最落魄的游侠儿手中的破剑差不离。
赵忠拍了拍祁取的肩膀:“失望吗?”
“没有没有。”祁取下意识否认。
赵忠眼角的褶子里都是洞悉一切的笑容。
“这把剑看着很普通,对吗?”
祁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就是一把普通的剑而已。”赵忠拉着祁取的手臂:“走走走,大贤良师许了你多少人马?”
“一千人!”祁取很快恢复过来。
一千!
赵忠看了一眼祁取手中的剑。
剑鞘也很破。
“这把剑,是大贤良师的剑吧。”赵忠似乎有些记起了。
过去拜见张角时候,旧曾见过这剑。
当时没有这么破。
不过也一样是很普通。
张角一辈子都是个缺钱的穷人。
他的剑,自然也用不到甚么好的材料或者匠人。
“大贤良师用这个剑?”祁取对于陈舒的节俭感到不可思议,同时对于一千兵马的含金量有些质疑。
“是故大贤良师,也就是现如今的大贤良师的师父。”
“是那位老人家的佩剑。”赵忠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大贤良师还告诉了你什么吗?”
“没什么特别的,只是说不希望我报仇,毕竟冤冤相报何时了之类的话。”祁取心中不免有些失落。
报仇不被彻底的支持啊。
“冤冤相报何时了?”赵忠嘴里念叨着,似乎咀嚼了一下这句话,随后问道:“大贤良师的意思是,你今日报了仇,异日今日被你寻仇了的人家的子弟,还会回来找你复仇?”
“好似是这个意思。”
“那你不妨把事情做绝啊。”赵忠提点道。
“把事情做绝?”
世家之间的争斗,虽然血腥残忍,但如今大家其实更习惯于,做事留一线。
就像之前于家、丘家两家虽然下手狠厉果决,吞并了他们家产,但其实也是留了一些余地。
他母子两个,是留了一些钱和一座小宅邸的。
只是后来被家仆骗了去。
当然,这个债,祁取是把它算在于、丘两家的头上的。
“大贤良师所担心的,是你被人寻仇。”赵忠笑容里藏了些冷意:“如果你把仇家赶尽杀绝呢?”
“赶尽……杀绝?”
“太平剑。”赵忠不往下说了。
“这把剑是故大贤良师生前的佩剑。”
“大贤良师把它借你,是指使军队的象征。”
“你凭着这把剑,可以指挥太平道的一千人兵马。”
“可以是新兵,也可以是百战的老卒。”
“一千人,其实完全足够把广牧这小城从东到西屠一个干净。”
“屠……”祁取被吓了一跳。
“你的仇家,根本挡不住!”赵忠笃定说道:“这把太平剑的剑锋,不在于剑,在于兵。”
太平剑的锋芒,可不只是太平剑而已。
“这……”
“冤冤相报何时了。”赵忠复述道。
“冤冤相报何时了……”祁取咀嚼着这句话。
心中,一片蒸腾的热。